林致远先是一愣，然后无奈的笑了。
那是在小学六年级，有一天张卫没来上学，班主任把林致远叫到办公室，他进去后就看见一位穿着职业装、满脸愁容的女士，着急地询问着张卫的情况。
张卫的父母是淮云市最有名的四大律师事务所之一的汉晨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长期和盛安集团有法务上合作，他之前有见过他们。
看到这种情况，他想到昨天数学试卷发了下来，张卫就闷闷不乐的，难道是因为这个成绩不及格离家出走了?
提供了猜想后，张卫的母亲拉着他的手说，恳求有新的消息一定要及时告诉他们，林致远郑重地点了点头就走了。
虽然他们是同桌，但半个学期下来，喜好安静的他和这个闹腾的同桌都没有什么交流。
或许这个同桌走了，他就不会被打扰了，林致远带着阴暗的想法走向了书店。
只是，常言说得好，需要找的人经常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收起了雨伞，还没踏进书店就看见收银处，张卫抱着一大堆书在结账，过于顺利就找到了当事人的林致远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被整蛊了。
因为这家书店就在学校后面的街道上，差不多十分钟的路程。
张卫脸红红的，飞快的瞥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假装不认识。
看来确实发生什么事，之前不管林致远理不理，张卫都会和他打招呼。
结完账，低着头走路的张卫被淅淅沥沥的大雨给拦住了去路。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林致远抖了抖雨伞上的水珠。
“我……”张卫的脸更红了，“我有点事就没去学校。”
要给他母亲打个电话吗？林致远摸了摸兜里的手机，万一拿出手机就把这个人吓跑了怎么办?
两个人静静的站着，也许是书太沉了，张卫弯腰把它们放在脚边，他探着身子看了一眼，居然都是些佛经之类的书。
“你买这些书干什么?”
张卫把书往身后踢了踢，扭捏着开了口：“因为我要去当……和尚。”
听到“和尚”二字，林致远强忍住想笑的冲动，在这种时候笑出来肯定会把他弄哭。
“为什么是和尚而不是道士?”
似乎是没想过他会这么问，张卫思考了一会儿，小声的说：“我在淮云市只看见了寺庙，没看见道士住的地方。”
淮云市的寺庙叫西风寺，传说是古代的皇家寺庙……
在大脑里搜索完毕的林致远发出了灵魂一击：“那里面的和尚至少是要读完大学的吧？”
“不是吧？”张卫被惊掉了下巴，“那岂不是要读好多好多的书，可我不想读书啊！”
“你因为没考好就想出家当和尚?”林致远拿起一本佛经翻了翻，“你妈妈在找你呢？”
“哎，你根本不懂，”张卫挫败的蹲了下去，“你根本不懂我的原生家庭有多么的糟糕。”
林致远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要不要和我的原生家庭比一比?”
他家里的那点破事虽然只是传出去些皮毛，也让张卫认输似的摆了摆手：“不一样，没人管才幸福呢！我昨天晚上只是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我爸就说我以后再不遵守规则就不准看了，他还说我这样就要戴眼镜了……”
话还没说完张卫就呜呜的哭了出来，停了好一会他接着说：“我妈都不拦着他，任由我爸克扣我的零花钱，这个家真是没法呆了。”
居然是因为看电视，林致远一下子收起了笑意，离家出走难道不是因为家庭破产，父母离异等大事吗？
而且怎么会有家长把孩子的健康看得比成绩重要，他不信。
掏出手机，他通知了张卫的母亲，他们赶过来后肯定会说明情况的。
怎么会有人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家出走呢？他的父母肯定会教训他一顿的吧？
没过多久，张卫的父母就都赶到了，他们抱作一团，林致远到底还是没听到他想听的答案。
当然，那天还有更悲伤的事情，有人把他的伞给顺走了，所以林致远默默的走回了家。
“说起来，那真是我们友谊的起点，”电话那头的人如此评价道，“然后我们一起上了初中，中考后你突然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我们的友谊要走到尽头了。”
“所以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跟我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林致远看了一眼时钟，“还是想继续旁敲侧击问些有的没的?”
“切，你都知道还要我兜这么大个圈子干什么？”电话那头抱怨道。
“逗你玩，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挂断电话，书桌边放着一本佛经《大智度论》，明黄色的硬纸封上是慈悲的菩萨像。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林致远拿起这本佛经，随手翻了翻。
张卫买的那几本佛经，他也没好意思拿去推，就当礼物送人了，林致远就收到了这一本。
密密麻麻的字排列在一起，看得人眼睛疼，林致远靠着椅背往后仰，举起了书。
人在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看些有哲理的东西。
“复次无漏智慧。常观一切无常。观无常故。不生爱等诸结使。譬如羊近于虎。虽得好草美水而不能肥。”
这里面的羊，既舍不得这一块草美水肥的好地，又因为靠近无常虎而天天胆战心惊。
他就像这羊一样。
林致远把书盖在脸上，油墨的味道一丝丝钻进他的鼻子，房间里没有拉窗帘，透过书的缝隙可以看见挂在天上的星星，摇摇晃晃的椅背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椅子立起来的两条腿支撑不住，在罪魁祸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就撞上旁边的墙壁，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好痛！
他捂住头蜷缩起来，在地上来回翻滚，旁边架子上的精美礼盒被他撞了下来，漏出了镶着水钻的裙摆。
走廊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见周阿姨要来，林致远赶紧起身，把盒子塞到床下。
周阿姨一脸关切的走了进来，问清楚怎么回事，出去时顺手把瘸腿的椅子带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林致远松了一口气，把床下的盒子捞出来，检查里面的礼服有没有损坏。
当时在手机上看到这件礼服时，脑子一热就买下了。
毕竟她是花样滑冰的目前势头最强劲的一名运动员，盛安集团下面也有这方面的业务，他去和苏冉搞好关系倒也正常。
收好衣服，他还要给自己找一套适配的礼服，之前被苏冉追问时，差点就露馅了。
忙活各种完的林致远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月亮，脑海里一会闪过张卫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会闪过奶奶那张并不慈祥的脸。
深呼吸，放松，不然又睡不着了。
脑海里最后出现的苏冉偷偷看他的眼神，带着点好奇还有……
林致远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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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喜欢我吧？
完了，今晚彻底睡不着了。
——
依旧是闹哄哄的早自习，在教导主任的要求下，为了避免打瞌睡，同学们都要站起来早读。
但事实证明，犯困的时候，即使站起来也会睡着，就比如苏冉的同桌，书还举着，人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昨晚熬夜了？
苏冉昨天晚得还行，她思来想去买下了一盒有点贵的颜料，虽然有点肉疼但抵不过它的包装是真的好看。
一想到这个价格远远小于补课的费用，她就觉得自己是赚到了。
上午的课间，教室里闷闷的，苏冉来到走廊平台上吹吹风，微风送来小苍兰淡雅的香味，把她上课的疲惫一扫而空。
放松完毕，刚踏进教室的她就被乔月给截住了。
原来是她们为开幕式准备的礼服穿不上，故来向全班最瘦的人请教，怎么快速瘦下去。
苏冉表示爱莫能助，她瘦是因为吃的少运动量大，没有速成的技巧。
感兴趣的同学们把她围住，想要效仿她的食谱减肥。
不远处传来椅子被拉动的声音，她抬眼一看，田红英坐在了她的位置。
“我送东西，你不要；我约你吃饭，你也不来，”田红英翘着二郎腿盯着班长，“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你喜欢什么赶紧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苏冉怎么都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田红英就这么有气势的都说了出来。
大姐大一发言，就吸引了同学们的目光，接完水的曲聪直接不走站在吃瓜。
“一点小事，算什么人情。”林致远没有停笔，还是看着面前的题本。
“你以前在初中的时候也帮过我，”田红英一下子抽走了他的笔，“你就这么喜欢帮我的忙?”
林致远苦恼的抓了抓头，叹了口气，围观的吃瓜群众整齐的发出了“喔”的声音。
什么？他们在初中就认识了?
笔被这样抽走了，林致远居然没生气。
他们的关系居然这么熟？
脑海闪过一连串的问号，最后砸在了心里，泛起一阵阵说不出的涟漪。
原来林致远不止帮过她一人……虽然用脑子想想也知道，她没那么特别，特别到短短几天的相处就变得特殊。
苏冉只是他帮过的又一个普通同学而已。
“哎，班长你不能老是吊着别人呀！”曲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插嘴，“要么让她给你帮个忙算了，要么你们就……”
他笑眯眯的把最后的词拖得老长，配合着吃瓜群众的起哄，气氛简直就像要表白一样。
苏冉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泛白的指尖抵在掌心，她安慰着自己，虽然田红英喜欢他，但他之前一直也没答应。
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田红英都变得不自在了起来，她一脚踢在曲聪的腿上：“滚回你的座位去！”
曲聪见势不好，拿起水杯就溜了。
“他倒是提醒我了，我确实有一个忙需要你帮一下。”
林致远探出身去，靠近了她，似乎准备小声说些什么。
但他的转变来得太快，田红英一时没做好心理准备，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绯红。
田红英长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精致小巧的鼻子，一头长卷发更是显得她分外成熟。
而林致远离她的脸近在咫尺，从苏冉的角度看过去，她想起了一个词——郎才女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