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总比广陵来得迟一些。
广陵河边柳色发透时,顺天城里还带着料峭,风从王府高墙上掠过去,吹得廊下铜铃轻轻一响,把那点迟来的春意也吹得发颤。
越心进王府已有一阵,衣裳首饰渐渐换成了世子妃该有的样子,晨起用膳、见管事、看账、打发下人,这些事情也一件件捡起来做了。外头的人提起她,已不再只说一个“从民间娶回来的”,更多时候,是说陆小王爷待她看重。
萍儿时常带着越心认人。哪家同王府走得近,哪家只是面上来往;帖子来了该怎么回,逢年过节该送什么礼;见着什么身份的人该怎么称呼,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这些东西越心从前都没碰过,只能一点一点记。
不过越心本就是在人堆里长大的,这些东西一点就透。她从前看惯了酒桌上的男人,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群妇人。说到底,人心那点弯弯绕绕,也没有差得太远。
第一张正式邀请她的帖子送进王府时,越心还是觉得紧张。
那是一张桃红底的花宴帖,写得规规整整,说的是安定侯府二月赏花,请各家女眷前去相聚。送帖的人在廊下站得毕恭毕敬,越心接过来,看了两眼,指尖却半天没动。她识字不算多,平日勉强够用,这种带着半文半白调子的帖子,看得慢些。
她拿着帖子回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下看信。
越心把帖子搁到她手边,自己靠着桌沿站住,开口道:“第一次有人邀请我就是去侯府,是不是很看得起我?”
陆云逸垂眼扫了一遍,说道:“迟早的事。”
越心忍不住皱眉:“你早知道了?”
“我是王府世子,当然要给我面子。”
“你又在这里装!”
赴宴那日,天色放晴。
越心起得早些,梳妆时坐在镜前没有怎么说话。丫鬟替她绾发,萍儿替她挑钗环,末了给她定下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春衫,袖口和领边只压了一圈细细银线,不显眼,走动时却有一点温润的光。越心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也曾坐在破烂的妆台前,由人往脸上扑粉描眉,如今镜中人早已不同从前了,可这王府之外、京城之外,仍有许多人过着她曾经那样的日子。
临出门前,萍儿只同她说了一句:“到了那边,不知怎么说话就多看少说。”
越心点了点头,手指却还是在帕子边上轻轻捻了两下。
陆云逸送她到门外,青盖车停在那里,跟车的婆子、丫鬟都已候着。越心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陆云逸便只道:“别太害怕。”
越心瞪了陆云逸一眼:“我什么时候怕过?”
她低头进了车,帘子落下来,外头的天光便被隔成一层薄薄的青影。
安定侯府离王府不算远,车行了两刻钟便到了。
侯府门前种着两株老海棠,雨后花色更艳,地上落了一层软红。引路的婆子把越心领进花厅时,里头已坐了不少人。上首的是安定侯夫人,年纪不轻,眉眼和气。左右两边依次是几家夫人、奶奶,衣裳颜色不艳,头面也不算太盛,坐在花影底下。
越心进门时,屋里本热热闹闹说着话,见她来了,声音便缓了一缓。
安定侯夫人先笑着招她,说世子妃来了,快坐。越心按着先前记下的礼,一一见过人,座次也没错,只在坐下时听见左手边一位穿石榴红褙子的年轻夫人轻轻笑了一声,道:“先前只听说明亲王府世子娶的是南边来的女子,今日一见,倒比我想的更像京中人。”
越心抬眼,看见那位夫人脸上笑着,手里慢慢拨着腕上的镯子,越心便也跟着笑了一下,道:“夫人见笑了,我原就是个不大会出门的人。进了王府之后,府里上下照看仔细,学了些样子出来,叫人看着不至于太失礼,已经算是运气。”
那年轻夫人听见越心这样答,便只弯了弯唇,端起茶盏,没再追问。
安定候夫人看了越心一眼,眼里倒添了一点真切笑意。
花厅里摆着各色时鲜果子和细点心,众人坐下之后,话题便又慢慢续起来。起初说的是天暖了,花也开得比往年早些,没过多久,便绕到了谁家姑娘前些日子定了亲,谁家小儿子又闹着不肯读书,谁家老太太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
越心捧着茶,很少接话,她只是一边听,一边努力记人。
安定侯夫人说起花宴,谁都肯应;说起她家那位侄女下月添妆时,坐在右手边一位穿秋香色褙子的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茶也停了停。先前那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年轻夫人听见“添妆”两个字,倒像忽然来了精神,顺嘴便道:“侯夫人这门亲定得倒快,前些日子我还听说议的是沈家。”
安定侯夫人脸上还是笑,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钗子,“孩子们的亲事,议来议去也就那样。家里长辈觉得顾家更合适,便改了。”
没多久,丫鬟引众人去后园看花。
园子里开的多是牡丹,白的、粉的、深红的,一簇簇挤在假山旁和曲廊下。雨才停不久,花瓣上还沾着水,日头一照,亮得有些晃眼。众人边走边看,花厅里那股大家都端着的气氛散了些,话更多起来。
安定侯夫人被几位年长些的夫人围着,去看一株开得最好的姚黄。越心落在后头,身边只剩那几个年轻些的奶奶小姐。才走到池边,先前那位头上戴小凤钗的少奶奶便脚下一滑,手里的茶盏歪了半盏,袖子湿了一大片。
有人顺嘴说了一句:“你如今可得仔细,回头又叫老太太拿你说话。”
那少奶奶低着头,脸一下白了。
越心看了她一眼,把自己袖中的帕子递过去,道:“石板叫雨打过,谁走都打滑。今日出来看花,若先拿自己出气,回头花也白看了。”
那少奶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过了片刻才接过帕子,低声说了句谢。
安定侯夫人回头时,恰巧看见这一幕,便对身边丫鬟道:“叫人拿些干帕子来,再把池边铺一铺,今日湿气重,别再叫人绊着了。
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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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众人移去廊下坐,丫鬟重新上了茶,又捧了新切的果子和一碟碟细点心。先前那位穿石榴红褙子的年轻夫人见越心坐得安静,便又笑着开口:“世子妃这样一瞧,倒不像是头一回来这种场合。”
越心抬眼,看见她仍旧拨弄着腕上的镯子,像是非得从自己身上挑出点毛病来,心里反倒不急了,她端起茶,轻轻吹了吹,才道:“夫人抬举我,我今日一路上后在心里记府中嬷嬷们先前教的话,”
那年轻夫人听见“王府”两个字,脸上的笑容便顿了顿。
安定侯夫人闻言变笑了:“你倒实在。”
“我这人最会装样,偏偏一紧张,就爱说实话。”
几位夫人的笑容终于真了些。
宴散时,已近申末。
安定侯府备了盒子点心并一枝新剪的海棠,让各家带回去。越心坐上车后,先把那枝海棠放到一边,自己靠着车壁坐了半日都没说话。跟车的婆子只当她累了,也不敢打扰。直到车行过两条街,越心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这一日话没说多少,心却累得发沉。那些太太奶奶说花,说天气,说孩子,说亲事,谁该嫁,谁该生,谁该忍,换个地方,换身衣裳,竟也没什么新鲜。
回到王府时,天边已经压下晚霞。
陆云逸在屋里等她。越心进门后,把手里那支海棠往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喝了一盏温水。陆云逸看着她,问道:“今日感觉怎么样?”
“无聊透顶。”
陆云逸听了,只抬手把桌上那只海棠挪开了些,“说来听听。”
越心倚着椅背,先缓了一口气,才把今日在安定侯府里见着的人、听见的话一点点说。
“你可知侯府那门亲事为什么换了?”
越心想了想:“因为沈家不如顾家?”
“不完全是。”陆云逸道,“安定侯府先前与沈家走得近,这门亲事本就是两家关系的一部分,可前些日子两家起了争执,又牵扯出了些旧事。朝上的人见面还是照样寒暄,底下早就不是一条心了。”
陆云逸顿了顿:“说到底,这些婚事算来算去,算的都是父辈的利益,谁家需要盟友,谁家需要靠山,谁家想把关系再拉进一步,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结亲。你来之前不知有多少人想跟王府拉进关系,递帖子想着把自家女儿嫁进来。”
越心听后翻了个白眼,“哦哦,你真厉害。”
窗外的晚霞慢慢退下去,檐下灯火还没点。越心坐在桌边,想着今日那一屋子的笑声和轻声细语,忽然又想起广陵那些夜里,那些女人们说话,绕来绕去的也都是为了男人,京中这些太太也是如此。
她想着想着,手指轻轻碰了碰海棠的花瓣,花开得极好,枝干却细,拿在手里,一掐便断。
“这婚事,也真够烦人的。”
陆云逸抬眼看她。
越心低着头,像是同那枝花说话,又像不是。
“落到谁头上,都不算轻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