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逸回到广陵时,天已经擦黑。
城南的巷子还是旧样子,青石路被暮色压得发灰,墙角的潮气一入夜便往上冒。春宜馆的门仍旧关着,门前那两盏旧红灯没有点,只在风里轻轻晃。陆云逸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叩门。
来开门的是阿月。
她开了一条缝,先看见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把门拉大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点欢喜,“公子回来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
阿月立刻侧过身让她进门,嘴里已经往里头喊:“越心姐,公子回来了。”
这句一喊,后院便有脚步声急急过来。越心原本正蹲在灶间门口看火,听见这话,手里的蒲扇都没顾上放,掀开帘子便往这边走。她走到一半,脚步却又慢下来,脸上仍摆出平日那副样子,到了近前才问:“人送到了?”
陆云逸看着她,道:“送到了。”
越心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去一截。
她嘴上还要先顶一句,“那你怎么这么多天才回来?”说完这一句,眼尾却先朝陆云逸身后看了一眼,像要再确认一遍林鸯鸯当真没跟着回来。
“你知道历下离这里多远吗?”陆云逸看明白她这一眼里的意思,便又补了一句:“朱家收下她了。你不必再挂心。”
越心这回没再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蒲扇慢慢垂下来,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阿盲在廊下听见动静,也摸着墙走出来,问是不是公子回了。越心回过神,先过去扶她,说回了,还带了一身灰,先让人歇一歇。阿盲听了便笑,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院里那几个女人原本都各忙各的,这时也都停下手里活计,远远看过来。她们眼里有好奇,也有松快,谁都没多问林鸯鸯的去向,只像看见出门办事的人终于平安回来,心里一块石头便先落了地。
吃过饭后,院里女人各自回屋,越心才端着一盏热茶进了东厢。她把茶放下,先看了看门,确认掩实了,才在桌边坐下,开口第一句却还是绕回了林鸯鸯。
“朱家当真没为难她?”
“没有。”陆云逸道,“信递进去,人便留下了。朱家会对她好的。”
越心听完,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就好,我相信你。”
她嘴里说着好,手指却在桌沿上来回轻轻敲了几下。
陆云逸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现在,该考虑你怎么办了。”
越心抬起头。
屋里灯火不大,照得陆云逸眉眼比平日更深一点。她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
“这院子不能再留。”
越心的手顿了一下。
“那我们去哪?”
“退租。”陆云逸道,“之前我考虑不周,这里离你们从前待的地方太近,所以认得你们脸的人也多。今日关了门,过一阵总会有人来打听,问你们是不是换了个地方重新做旧买卖。只要还挨着这一片,你们便总甩不掉。”
越心听着,眉头慢慢皱起。
陆云逸没有立刻往下讲。她先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
越心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先骂了一句:“你为啥总是有这么多钱?”
陆云逸像没听见这句,只道:“先换良籍。”
“全换?”
“想走的,先换。”陆云逸道,“你去问清楚,院里这些人,谁愿意跟着你离开这里,往后不再做这一行。愿意的,名字、年纪、原籍、手里有什么活计,都记下来。一个都不要漏。”
越心低头看着那叠银票,隔了片刻,才道:“若有人不愿走呢?”
“那便由她。”陆云逸声音平平。
越心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异样。她原本还以为陆云逸会像三年前那样,先把人一股脑往外拖,再替她们安排好后头每一步。如今再才发现她终于比三年前沉稳了许多。
“再然后呢?”越心问。
“再然后,换地方。”陆云逸道,“临街,清静,离这里远些,叫人看不出你们的来历。你这脾气,也得改。”
越心一愣,随即失笑,“我这脾气还要改?”
陆云逸看着她。
“还不够。你得更泼辣些。”
越心眉尖一挑。
陆云逸道:“眼下的你,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来说还不够不好惹。”
越心听完,竟认真想了想。
“这倒不难。”她低头拨了拨桌边的茶盖,嘴角慢慢挑起来一点,“不就是要装个泼辣老板娘,我装得来。”
“不是装。”陆云逸道,“你往后就要这样活。”
越心看着她,忽然静了一下。
陆云逸继续道:“铺子我想过了,做个小酒馆。”
“酒馆?”
“江南风情的小酒馆。”陆云逸道,“白日卖茶,傍晚卖酒,菜不必多,干净就够。你们之前本就是在做一种生意,这些年待人接物、看脸色、劝酒、记账,哪一样都不是白学的。那些本事搁在这里,是卖笑求生,换个地方,便是做买卖的本事。”
越心听着,眼神慢慢亮起来。
她不是没想过往后做点小生意,可一想到房租、名帖、街坊、官差、税银,又觉得每一步都做不到。
“小酒馆……”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还真像回事。”
陆云逸看着她:“你做得来。”
“我当然做得来。”越心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平日的活气,“从前我在前堂里伺候那些爷,一眼就能看出谁有钱、谁装阔、谁喝到几分会发疯。如今若叫我正儿八经开门做买卖,难不成还会比伺候他们更难?”
她说到这里,眼神又微微一动,话音低了些。
“可这酒馆开起来之后呢?总不会又跟之前一样只是教我们换个地方过日子吧。你费这么大力气,把鸯鸯妹妹送去历下,又替我们开铺子,之后呢?”
陆云逸没有回避。
“你先把这一摊做起来。等时候到了,我会来接你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跟我成亲。”
“什么?”
“后面的,等顺利了再说。”
越心静了好一阵,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行。”她道。
陆云逸点了点头。
第二日起,越心便忙了起来。
她先把院里女人一个个叫到后头小屋里说话,谁想走,谁不想走,谁嘴上说走、心里却还发虚,谁明明心动却怕出门再挨一回,她都听着,也不催,只等人把话说完。她这几年带着众人过日子,谁心里是什么拧巴,她比谁都清楚。阿盲是头一个点头的,她眼睛坏得厉害,夜里坐门边早已坐得心灰,只说若真有一口正经饭,她便摸黑也愿跟着走。阿月第二个点头,她年轻,还没被这行当彻底磨平,眼里总还有一点热气。小铃原还嘴硬,说走哪条路都得先看有没有饭吃,后头听见陆云逸愿出钱换良籍,又把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过了半晌才道,若真换得成,她也想试试。
也有不愿的。
有个年纪略大些的女人低着头坐了许久,才说自己这几年在这一行里熬惯了,出去做旁的,心里反倒更怕。越心听完,只点了点头,没劝,也没骂。人各有各的窄处,到了这个年纪,谁也替谁跨不过去。
问完人,便去定下铺子,接着换籍、搬家、收拾门面。
陆云逸出钱,越心出力,两个人一个在前头打点,一个在后头催人。越心嘴上还要嫌麻烦,说从前都没这样累过,手里却一刻都没停。她亲自盯着人把春宜馆里还能用的桌椅碗盏挑出来,能卖的卖,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便干脆扔下。退租那日,房东在门口转了半天,像还想探听她们是不是另有去处。越心往门框上一倚,手里捏着账单,脸一沉,嘴里便是一串利利索索的话,先把该结的租银算清,再把对方话里话外那点试探堵回去,堵得房东脸色发青,最后只好拿了银子走人。
陆云逸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当日那句“你得更泼辣些”,原是多余。越心骨子里那股泼辣,本就在,只是从前用错了地方。
新铺开张那日,没有大张旗鼓。
牌子只写了三个字,小江南。
这名字还是阿盲起的。她说自己眼睛看不清了,心里却总记着江南两个字。越心嫌它太文气,嘀咕说自己站在门口,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说“小江南”这种话的人。阿盲便笑,说那正好,人家一看牌子,再一看你,心里便记住了。
越心听完,竟也没再反对。
陆云逸在广陵又留了半月,把该教的都教给越心。
什么人可以笑着迎进门,什么人一进门便要先提防;账要怎么算,菜价怎么压,税银该提前几日备好;旁人问起过往时,什么能说,什么一字都不能漏。她还专门叫越心把自己那点从前说话劲压一压,外头只当她是个性子厉害的小老板娘,才更不容易把她往别处想。
越心一开始还嫌这许多规矩烦,学着学着,反倒比谁都上心。她脑子快,记性也好,许多话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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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只说一遍,她便会了。到了后头,连陆云逸自己都看出来,她在这件事上是有天分的。春宜馆里那些被逼出来的眼色、口风、分寸,一旦换了地方,竟一桩桩都成了做生意的本事。
陆云逸离开广陵那天,越心站在小江南门口送她。
门前新挂的酒幌被风吹得轻轻晃,河边有船慢慢驶过去,水声一下一下拍在岸边。越心手里还拿着个刚擦干的酒壶,站得比从前更直些。她看了陆云逸一会儿,忽然道:“你过几年若真不来接我,我便把这酒馆开得满城都知道,到时候你想装不认得我都不成。”
陆云逸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
“你先把眼下做好。”
越心哼了一声,“少拿这话堵我。你走你的,我做我的。到时候谁做得更好,还不一定。”
陆云逸点了点头,转身上马。
她走出去很远,回头时,小江南的幌子还在风里轻轻动。越心站在门口没进去,身后是阿盲、阿月和小铃,再往后,是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前堂,桌椅摆得整齐,酒香和饭菜香一点点从门里漫出来。
后来的事,也确如陆云逸当初所料。
小江南慢慢开出了模样。越心脾气辣,账算得清,酒也卖得好,往来客商喝过一回,便知道这地方不是那种藏污纳垢的旧馆子,只是个有几分南地风情的小酒馆。她把街坊来往、官差查问、进货算账,全都理得顺顺当当。外头便有人说,这位越老板娘嘴上厉害,做生意却实在,哪怕夜里一个人坐在柜后,也没谁敢轻看她。
再后来,礼部的人奉命下到广陵,查问越心来路时,小江南已经开了些年头。
那日来的官员穿着半新官袍,手里还拿着文书,进门时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淡。越心正在柜后拨算盘,听见人来,抬头扫了一眼,心里便明白了个八九分。她只照旧请人坐下,问要茶还是要酒。那官员说来查问她名籍出身,她便把早备好的文书、租契、□□一样一样取出来,言语不多,神情坦然。那官员问得细,她答得也细,从何处来,何时开的铺子,何人可作证,哪一样都说得明白。再往外一查,街坊邻里嘴里说的,也无非是这位越老板娘脾气泼,做买卖倒讲规矩。
那一回查问,终究什么都没查出来。
小江南照旧卖它的酒,越心照旧坐在柜后打算盘。风从河边吹进门时,酒幌仍旧轻轻动。外头的人看这一家,只当它开在那里,本就该在那里。
……
多年后的京城,雪落得很轻。
王府廊下挂着两盏宫灯,灯影映在新扫过的青砖上,一层薄雪压着檐角,远远看去,连院中的树枝都显得安静。越心坐在窗边,手里正翻着一封从广陵送来的信。信上字写得不算多,是旧相识报平安,说小江南这一冬酒卖得不错,河道上来的客商还同从前一样爱点热黄酒和糟鹅,街坊家的孩子长高了半头,连门前那棵歪脖子柳树,今年也抽得比往年更早。
她看到一半,忽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见陆云逸从外头进来。
屋里地龙烧得暖,陆云逸身上却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寒气。她解了披风,走到越心身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先问了一句:“广陵来的?”
越心点了点头,把信递过去,又笑了一声:“是,她们还说,今年又有人去查过小江南,照旧什么都没查出来。那帮人绕来绕去,最后还在店里坐了半日,喝了两盅酒才走。”
陆云逸接过那封信,慢慢看着。
烛火落在她侧脸上,把眉眼照得比平日更深。越心倚在榻边,看着她一页页翻过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广陵旧巷里那间关了门的春宜馆,想起那条潮湿的青石路,想起自己头一回站在小江南柜后时,心里那一点明明慌得厉害,面上却还要撑出来的泼辣劲。那些日子如今再回想,已经隔得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陆云逸把信合上,抬眼看她。
“事实证明,你做得很好。”
越心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若做得不好,你当年还会来接我吗?”
屋里灯火很稳,窗外雪落得却轻,落到檐角时几乎没有声响。陆云逸看着她,说道:“你若做得不好,我们现在就死了。”
“喂,你跟外头那些人说话你们圆滑,跟我说话就这么直白?”
“我不是说了,你做得很好吗?”
“你这人,又这样。”
窗外是京城的雪,屋里是王府的灯。广陵那条旧巷早已远了,远得只剩下一点潮湿的影子,留在记忆最深处。可也正因走过那条巷子,今日这一室灯火,才愈发显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