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侯府那场花宴过后,越心又跟着去了几回别家的席。
有的是给老太太贺寿,席面摆得热热闹闹,屋里却全是旧年恩怨;有的是看新媳妇,满屋子人围着一张新脸夸来夸去,夸到最后,仍旧绕回嫁妆、婆家、房里有没有人抢先得宠;还有一回,是去瞧一位刚生下嫡子的少奶奶,几位夫人围在榻边,一面说孩子长得像父亲,一面又说她命好,年纪轻轻便有了依靠。越心头两回去,还只觉得这群女人累人。谁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舌尖上滚三圈,谁看谁都笑,笑里却未必有几分真心。等到去得多了,她慢慢也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她后来每回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换下那身见客的衣裳,把钗环一支支拔下来,往妆台上一放,嘴里先说一句今日又听了一肚子没滋味的话。可说完归说完,到了夜里坐在灯下,她还是会把白日里听来的闲话,一桩桩捋给陆云逸听。谁家太太先前还同另一家说得热络,这回坐席时却隔得老远;谁家嘴上说着儿女婚事不急,转头却又急急忙忙去请人相看;哪位夫人提起她兄长时眼神发虚,哪位奶奶说到婆母时笑容就僵硬。她原先只觉得这些都是女人堆里的口舌,后头听陆云逸顺着她的话一拆,才知道这口舌里藏着的,原来多半还是男人的事。
有一回她从礼部郎中夫人的席上回来,说今日那位夫人嘴里一直骂布价又贵了,嫌给家里小儿子做件春衫都费银子。越心原不过是当个笑话说,陆云逸听完却问她,那位夫人说这话时,旁边还坐着谁。越心想了想,说兵部侍郎家的二奶奶也在,听见之后一句话都没接。陆云逸便点了点头,只道北边大约又要添人了。越心听得一头雾水,后头才明白,军中一动,棉布先贵,男人在朝上还没把话落定,后院里的女人却已经先拿针线和银钱觉出风声。
还有一回,是去看一位刚满月的孩子。席上几个妇人说着说着,忽然说起某家庶子议亲拖了半年,拖得人都烦了。越心回来学给陆云逸听,只觉得那家老太太真是闲得慌,连庶子的婚事都要管这么紧。陆云逸听完却道,那不是闲,是那家正房的儿子怕要外放,老太太急着把庶子也安顿出去,省得日后留在京里生事。越心当时瞪着眼看她,半天才骂了一句,“这些老东西,连娶个媳妇都能算到这一步。”话骂出来,她自己却先明白了。原来那些妇人嘴里说的亲、说的子嗣、说的房里哪个人得势,背后绕着的还是家里的银钱、外头的官位和往后的路。
这样过了几个月,越心心里那点起初的不耐,也一点点变了。
她还是嫌这些席无聊,还是嫌一群人坐在一处,明明各有各的心思,嘴上却都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可她去的时候,已不再只盯着谁说她是南边来的、谁笑她不懂规矩。她开始看谁和谁总坐得近,谁替谁接话,谁一提某家名字就要先看看四周,谁嘴里说的是孙女的婚事,眼里却分明惦记着自家兄长在外头的差事。那些事情看着都轻,轻得像花厅里飘着的茶香,散在半空中便没了。可带回来,落到陆云逸手里,又总能慢慢接成一根线。
这日她从一场午后的茶会回来,天还没黑透,檐下那几株芭蕉叫晚风吹得簌簌轻响。
她一进门,便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先歪进椅子里,长长叹了口气。头上的钗环压了半日,她一面揉着后颈,一面把最沉的那支金簪摘下来。陆云逸那时正坐在窗边看一封信,听见她进来,抬眼扫了扫她那副样子,便把信搁下了。
“今日又怎么了?”
越心把眼一翻,“还能怎么。照旧是那几位太太奶奶,照旧是看花看茶看孩子。一个说她家媳妇近来总犯困,一个说她家女儿眼光高,议来议去都不成,还有一个坐了半日,只顾着同旁边人说她家新得的那只玉镯子。我在那儿听得头都大了,险些以为自己又回了春宜馆,陪的是一群喝不醉的客。”
陆云逸听见“春宜馆”三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给她倒了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越心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把话慢慢往下说。她说今日那位户部员外郎夫人的脸色不对,嘴里一直笑,手却不住摸着帕子边;又说礼部主事家的奶奶比前阵子话少了许多,旁人一提起她娘家,她眼皮便先垂下去。她说着说着,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眉毛轻轻一挑。
“对了,还有一桩事。”
陆云逸抬眼看她。
“今日有人提了一嘴,说鸯…额,恬贵人娘家那边这阵子门槛都快叫人踩平了。旁人没往深里接,我也不好多问。可我听那口气,倒像她在宫里很是风光。”越心说到这里,顿了顿,眼里那点方才还带着玩笑的神色慢慢淡下去,“她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我这些日子东一家西一家地跑,竟没顾上问你。她进宫也有些时日了,我还没见过她。你说她那样的性子,在那地方,究竟撑不撑得住。”
陆云逸低头,把桌上的那封信重新拿起来,指尖压在信边上,过了片刻才道:“她如今依旧盛宠。”
越心一听,随即脸上那点担心松开了些。
“那不是好事么?”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也跟着亮了一些,“她从前总是高冷得很。如今皇帝喜欢她,旁人总不敢轻易欺负她。她进宫时我还怕她不会哄人,谁知道倒叫她哄得这样好。”
陆云逸却没顺着这句往下说。
她坐在那里,眼神落在手里的信上,过了半晌,才轻轻开口:“当宠妃,真的好吗?”
越心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外头的风把窗纱吹得轻轻一晃,屋里也跟着暗了暗。她看着陆云逸,一时没答上来。她先前那句“好事”出口时,并没多想,只觉得林鸯鸯从广陵一路走到宫里,如今既能得宠,至少总比被人冷落强。
陆云逸把那封信折起来,搁在案上。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当初送她走,到底算什么。如今再看,倒像只是把她从民间的妓院,送进了皇帝的妓院里。”
越心手里还捏着那只茶盏,听见这句,指尖微微紧了紧。
她起先想说,这话不对。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能说出口。她知道陆云逸并非无道理。宫里是什么地方,她自己虽没见过,也不是全然不懂。女人的脸、身子、心思,在那地方一样要拿来换恩宠,换一句旁人嘴里的“有福”。不过是从前是一桌桌男人看着你,宫里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一个看着你。看的人不同,本质上并无区别。
她静了半晌,才慢慢道:“可她如今总比从前好些吧。”
陆云逸嗯了一声,声音却仍旧淡,“眼下自然是。她如今有孕,所谓的恩宠,应该还能延续一时。”
越心抬起头。
“有孕了?”
“快要生产了。”陆云逸道。
越心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她想起林鸯鸯那样清清冷冷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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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今却要自己做母亲了。她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她生了之后,你能去看她吗?”
陆云逸点了点头。
“按宫里的规矩,妃子生产之后,娘家是可以进去看望的。朱家那边自然会去,到时候我跟着过去,也能见她一面。”
越心一听,身子便坐直了些。
“那你见着她,可得替我问一句。”
陆云逸看向她。
越心原先还板着脸,话一出口,眼里那点活气便又回来了些。她把茶盏一放,手指在桌边点了点,像在心里替林鸯鸯先算起账来。
“唉,我也不知道现在该问她什么。”
她眼底那层忧色又跟着浮上来。
越心靠回椅背,抬手去够那把扇子,扇了两下,又慢慢停住。她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林鸯鸯也好,自己也好,看着像是都比从前高了一步。一个进了王府,一个进了宫。旁人眼里,大约都算得上一步登天了。可真到了今日再往回看,她却说不清这一步究竟算得上什么。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自己当初还妄想改变这个世道,可如今却好像什么也没做。
她想着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端过酒,收过铜钱,触摸过各种男人的身体。如今它搭在王府的桌案边,戴着世子妃的镯子,参加各种夫人的宴会。它看着比从前体面了,可本质却并没有改变。
陆云逸没有说话,只把那封信重新压在掌心底下。
越心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淡淡的,心里却知道,这件事在她心里压得绝不比自己轻。林鸯鸯是她亲手送走的,也是她亲手一层层推到今日的位置上的。旁人若知道,只会说她聪明,懂谋划,会铺路。可这路铺到头,究竟是什么,她自己大约也说不准。
越心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恼,恼这世道,也恼自己。她把扇子往桌上一放,轻轻哼了一声。
过了片刻,才低低道:“等你见着她,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越心想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就问她过得好不好。回头哪日真再见了,我请她喝酒。”
陆云逸听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浅淡笑意。
“宫里可喝不了酒。”
“那就等她出来再喝。”越心道。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停住了。因为两人都知道,宫里那地方,哪里是说出来便能出来的。可越心也没有把这句收回去。她只是抬手把窗边的帘子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外头慢慢暗下去的天色,又把帘子放了回去。
屋里灯还没点,四下已显出一点昏青。
越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你也别整日里摆这副冷脸。等她生了,你去宫里看她,回来再告诉我她胖了没有,凶了没有,若还是从前那副死撑的样子,我便骂她。”
陆云逸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
外头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起来,隔着窗纱,一阵阵传进屋里,倒把这满屋子的闷气冲开了一些。越心重新拿起团扇,慢悠悠给自己扇了两下,眼神却还落在陆云逸手边那封信上。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
屋里便再没人说话,只剩蝉声、风声,还有桌上那封薄薄的信,在将暗的光里压着不可说的过去和无人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