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宜馆关门后的没几日,陆云逸把计划定了下来。
那日午后天阴,院里没有风,前堂半卷着帘子,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时,灰里都带一点潮气。阿盲坐在廊下理线,阿月在井边洗菜,小铃替那发热的小姑娘换了帕子,又把药炉里的火挑旺些。院子里还是白日那副模样,窄,旧,挤,女人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嘴上吵两句,手里却没停,像这样过下去,便真能把曾经夜里那些灯和酒气都忘了。
陆云逸把越心和林鸯鸯叫进了东厢。
门关上后,屋里便只剩三个人。桌上摆着一封新写好的信,纸张已经熏过淡茶,边角微黄,折痕也做旧了,放在那里,瞧着像真在袖中压了一年多。林鸯鸯进门时先看见那封信,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先问。越心却一眼便认出来,那是要拿去外头用的东西,便把门掩得更实些,回头看陆云逸。
陆云逸坐在灯下,抬眼看她们,先说了一句:“有件事,我今日得同你们说清。”
“我姓陆,名云逸,是明亲王府世子。”
越心先是怔住,随后眉尖轻轻一挑,她心里早已猜到陆云逸身份不低,只没想到会高到这个地步。
林鸯鸯却坐得更直了些,脸上那点一直维持的平静也有了波澜,眼神落在陆云逸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原来如此。”
陆云逸没有多解释,只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
“历下朱家,是我母族。”
林鸯鸯的目光落到信上,片刻后又抬起来,“公子今日连姓名和来路都告诉了我们,就不怕我们把这些话说出去?”
陆云逸神情平平。
“不怕。”
“为何?”
“因为没人会信。”陆云逸道。
越心没忍住哼了一声。
林鸯鸯低头看着那封信,陆云逸把信打开,递给她看。信写得不长,只说这女子是一年多前在外头所救,身世可怜,无处可去,求朱家念在旧情上容留一二。字是陆云逸亲笔,纸也做旧了,连墨色都压得暗些,乍一看,真像是一年前就写下来的旧信。
“我要送鸯鸯去历下。”陆云逸道,“你带着这封信,到朱家门前投奔。就说你一年多前在外头无路可走,蒙我搭救,我曾同你说过,若日后再遇绝路,便去历下找朱家。信是我写的,字也是我的。只要信到了,朱家不会把你推出门。”
林鸯鸯看着桌上的信,没有立时去接。
“我们何时出发。”
“明日。”
“这么快吗?”越心惊讶道。
越心看了林鸯鸯一眼,想说一句路上小心,话到了嘴边,又先压了回去。林鸯鸯却比她平静得多,坐在那里,眼里只有一点很浅的波动。
次日一早,陆云逸便带着林鸯鸯离了广陵。
没有惊动院里太多人。越心一早起来,只把她们送到巷口。阿盲坐在门边,听见脚步声,问是谁要出门。越心便说去抓药,省得她心里挂着。阿盲哦了一声,也没再问。春宜馆的门还关着,门上的旧漆被晨雾润了一层,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压在门边。
越心站在巷口,把一个小包袱递给林鸯鸯,里头是两身干净衣裳,一小包碎银,还有一支桃枝从前用过的旧簪。
“衣裳你路上换。”她说,“银子藏好,别叫人瞧见。簪子你想带便带,不想带也别扔。”
林鸯鸯伸手接过,眼神在那支簪子上停了停,随后轻轻点头。
越心又转头去看陆云逸。她本有许多话想嘱咐,话到了嘴边,却只挤出来一句:“你这一路别太招摇。”
陆云逸看她一眼,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我哪一回招摇过。”
越心哼了一声,“少同我装。”
广陵的晨雾还没有散开,巷口的青石路泛着潮,远处卖炊饼的正推车经过,蒸气混着车轮声,一点一点往前飘。越心看着她们离去,手还揣在袖子里,站了许久都没动,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往回走。
这一趟去历下,白日里赶路,夜里便寻荒庙、破祠堂,或者远远离官道的旧棚歇一歇。陆云逸带着火折子和干粮,偶尔碰上集镇,便在天还亮着的时候买一点热汤和炊饼,随后立刻离开,不往热闹处久留。林鸯鸯起先还以为她会进客栈,待走了第一夜,才明白陆云逸从头到尾便没有这个打算。
她没有问,第二夜也没问,直到第三日傍晚,两人避在一处废弃土地庙里,陆云逸在庙外洗净了手,回来把刚买来的热粥递给她,林鸯鸯才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公子一直不进客栈,是怕查身份文书么?”
陆云逸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半块冷硬的炊饼,听见这句,淡淡抬眼。
“你看出来了?”
“公子做事太细。”林鸯鸯垂下眼,“一回两回可以说是谨慎,回回都不进,便不只是谨慎了。”
陆云逸没再往下解释,只道:“少留痕迹,总不是坏事。”
林鸯鸯便也不再问。她向来识趣,只是在庙里过夜时,她看见陆云逸靠着那根掉了漆的旧柱子浅浅阖眼,火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照得格外清楚,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眼前这个人分明出身显贵,却非要反抗她出身的地方。
到了历下城外,天色已近黄昏。
朱家在历下有名,宅子并不在最热闹的街上,往里再走一程,过一座石桥,再穿一条种满老槐树的长巷,便能看见白墙黛瓦和门前那对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石兽。
陆云逸在离朱家还隔两条巷子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背着风的小街,街边有卖香烛纸钱的小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
她跟着陆云逸停下后问道:“公子不继续走了吗?”
陆云逸摇头。
“我送你到这里,已经够了,前面再走一截便是朱家。后头的路,你自己走。”
“为何?”
“不方便。”
陆云逸只答了这一句,便没再往下说,林鸯鸯听了,心里便也猜出一些缘故。她没有追着问,只把袖中的信摸了一遍,低声道:“公子若再不细说,这封信倒像替我找了一条好人家,不像是什么计划。”
陆云逸看着那条巷子,隔了片刻才开口道:“历下朱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两年后有一场选秀,朱家的姑娘是一定要去的。你进了朱家,先把规矩学会,等待选秀时入选。”
风从巷口吹过,把林鸯鸯鬓边一缕散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看着陆云逸,过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陆云逸这番话里的意思。
“公子是要我……”她停了停,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入宫?”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只看着她。
“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先要看你自己。”
“若走到了呢?”
“再过几年我便回京,到时我会用我的婚事娶越心进门,需要你在京内帮助一二。再往后的事,等能到往后我再告诉你。”
林鸯鸯望着她,眼里那点方才还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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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迟疑,慢慢沉了下去。她是个聪明人,她在那一刻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许多零碎念头忽然一下都拢到了一处。
“我明白了。”
“去吧。”
林鸯鸯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站在那里,朝陆云逸看了片刻,忽然又问了一句:“公子把我送到这里,朱家若收下我,往后我该顶什么身份活着?”
陆云逸道:“朱家会给你。”
“那公子呢?公子往后还会来见我么?”
陆云逸听见这句,眼神微微一顿,随后才道:“等你入宫。”
林鸯鸯便没有再问。
她朝陆云逸行了一礼,那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郑重。行完礼后,她把那封旧信压进袖中,转身沿着巷子往前走。
陆云逸站在角落里看着,直到她的身影快到巷子尽头,朱家门前的婆子瞧见她,把人拦下问话,她才把视线收回来。
朱家门前问得果然不算细。
看门婆子见她一身素净,又拿着封旧信,只当是外头来投旧情的穷亲。待林鸯鸯说出“陆公子”三个字,婆子脸色才变了变,接过信便往里头去报。过了没多久,朱家便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嬷嬷,把林鸯鸯领了进去。
林鸯鸯跟着那嬷嬷进了二门,步子一直没乱。
朱家老太太那时正坐在内堂里。她这些年老得更多了些,鬓边头发已全白,手边放着一只暖炉,看见那封信时,眼里先有一点惊,随后才慢慢平下来。她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完后搁在膝上,抬头看了看林鸯鸯。
林鸯鸯站在堂中,双手垂着,低着眼,把路上想好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她说自己一年多前走投无路,蒙陆公子搭救,陆公子曾留过一句话,说若哪日实在无处可去,便来历下投朱家。她也说自己眼下确是没有法子了,才壮着胆子上门。
她说得不多,正如陆云逸叮嘱的那样。朱家老太太听完,沉默了许久,才把那封信重新折起来,搁到身边小几上。
“云逸这孩子…”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老了,神情里却没有责怪。说完之后,她看向林鸯鸯,目光也更柔和了些。
“你既拿着他的信来,便先住下。”
林鸯鸯低头,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会儿,问她姓什么,家里原先还有什么人。林鸯鸯一一答了。老太太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珍珍从前有个表妹,年纪小她几岁,你便先挂在那一房上,说是她的孙女。这样行走起来,也方便。”
这句话一落,便是给了她一个身份。
林鸯鸯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压不住的动静。她知道一句“先住下”和一句“挂在那一房上”,分量全不一样。
她重新跪下去,朝老太太磕了个头。
老太太叫人把她扶起来,又吩咐身边嬷嬷,先带她去后院洗漱,换身干净衣裳,再叫厨房送一碗热汤面来。嬷嬷应了声,走过来领她出去。临出门时,老太太又慢慢补了一句:“她若真叫你来,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先把身子养起来,旁的事,往后再说。”
林鸯鸯低头应了。
陆云逸在巷外等了两刻钟,朱家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她没有再等。
她调过头,慢慢往回走。历下的暮色一点点压下来,街边铺子的灯开始亮,卖枣糕的、卖香烛的、卖布匹的,一家接一家把门前映得发黄。
陆云逸抬头看着前路,天色已暗,路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