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辰那日,长姐府上的周嬷嬷送来一尊玉寿星,礼盒底下还压着一封请帖。
父亲叫人把寿星摆到案上,帖子却放在一旁。
周嬷嬷陪着笑道:“娘娘说,东西是她亲自挑的。殿下近来得了两坛好酒,想请老爷改日过府尝尝。”
“替我谢过她。”父亲问,“她前些日子咳嗽,如今好些了?”
“太医换了方子,已经好许多。”
“叫她按时吃药,少操心。”
周嬷嬷应下,又把帖子向父亲那边推了一寸。
父亲低头喝茶。
管家走上前,将帖子收进托盘:“老爷近来巡营,归期难定。待有闲暇,再请人往府上递话。”
周嬷嬷是长姐从卫家带出去的人,自然听得懂,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奴婢会把老爷的话带到。”
她走后没多久,二姐府里也送来两盒果子。来人只问父亲中秋是否得空,父亲仍说要看军中的差遣。礼物都留下,邀约一处也未应。
晚膳摆好以后,父亲夹了一块鱼,忽然道:“你姐姐们送来的东西,你想吃就吃,她们带来的话你别记心上。”
我把酒壶往他那边挪了挪:“我今日一句都未问。”
“你坐在那里,耳朵总归长在身上。”
我应了一声。
父亲看着我:“职方司的差事,你照规矩办。王府拜簿上若有你的名字,陛下比我看得还清楚。你同谁亲近,卫家拦不住,你姐姐们在各府过日子,别害了她们。”
“记住了。”
父亲哼了一声,伸手去拿酒壶。我按住壶口,先给他盛了半碗汤。
“今日少喝些。”
“谁过生辰?
“您。”
“那你还管?”
“太医也管。”
他瞪我一眼,倒也先喝了汤。
那时我已经升任职方司郎中。陆棣昤也早有王府,少年时每日同案的日子隔得很远。我们偶尔因差事相见,王府长史要记时辰,兵部也要留底;私下里说的话,往往只能挤在翻完一册公文到下一名官员进来之间。
职方司奉命清查京营兵械,我随本司堂官去了王府。议事散后,陆棣昤叫人把一封检举信夹进待核的册中,又当着长史的面吩咐我带回去查验。
两日后,我把册子送还。外书房里只留一名内侍添茶,长史坐在廊下核拜簿。
陆棣昤拆开我附在后面的抄录。
“这批长枪的数真有差错?”
“春日送去修补,营中漏消了一笔。修作有收条,库里也找得到断下来的枪头。”
“检举信上说他私藏兵械。”
“写信的人把送修说成私藏。”
“夜里召集士卒呢?”
“拖了两个月的饷银才送到,校尉叫人连夜领米。几百人挤在营房前,看起来的确热闹。”
陆棣昤翻到最后一页:“写信的是他的副将。”
“两人争过一次升迁。副将还欠修作掌柜二十七两银子。”
“你连这个也查得到?”
“殿下叫我帮忙,我当然得考虑周全。”
“吃饭了吗?”
“吃了一碗面。”
“好吃吗?”
“盐放多了。”
陆棣昤朝外吩咐一声。片刻之后,内侍送进一碟糕点,摆好便退到帘外。
检举信若送进御史台,谋逆的罪名一旦立住,那名校尉要下狱,京营里也会空出一个位置。校尉归一位皇兄节制,换掉他,对陆棣昤有利。
“军内确实缺饷。”陆棣昤道。
“那只查缺饷即可。”
“但他也确实同那边来往。”
“这封信里写的是谋逆。”
“等父皇病重再查,或许已经迟了。”
“照这个说法,京营里一半的人都能抓。”
陆棣昤用指节敲了敲纸:“你就认准他清白?”
“我只认这封信存疑。”
“这个人若留在营中,转头还会替皇兄办事。”
“他本来就在替皇兄办事。”
“卫树。”
“殿下叫我帮忙的事我已经做完了。”
我拿起一块糕点。陆棣昤看着那几页纸,糕点搁在手边,一口也未动。
我吃到第二块,他终于把检举信抽出来,凑到灯上。
纸角卷起,副将的画押很快烧成黑灰。他将灰拨进香炉,留下我抄来的兵械数目。
“缺饷与库中差数照查。”他说。
“殿下真舍得?”
“留着等你下回再来烦?”
“我也可以少来。”
“你试试。”
他说完便低头翻我的抄簿。我伸手去拿第三块糕,他先把碟子拖走。
“殿下这是做什么?”
“午膳一会儿便送来。”
“只剩一块了。”
“留给我。”
“殿下又不爱吃。”
“今日想吃。”
我只好把手收回来。他掰开那块糕点,自己留了一半,另一半放到我面前。
“卫将军知道你去修作吗?”
“知道。”
“他说什么?”
“叫我别祸害家里人。”
陆棣昤笑了一声:“卫将军说得对。”
“这事也有殿下一份。”
“我只叫你查一查信而已。”
“谁把信塞进册子里的?”
“所以等卫将军来,我替你挨骂好了。”
“他恐怕只会骂我。”
“那等他骂完,我再请他喝酒。”
“他不会来。”
陆棣昤的笑意僵硬了些。
那封检举信烧过不久,御史便到了职方司。他查我近半年的差遣,逐页核过王府拜簿,还问陆棣昤为何单独留下我的抄录。
尚书坐在上首,叫我照实回答。
“殿下受命参议京营兵械。检举信来历可疑,臣奉命查验。”
御史又问:“你与殿下私交多少年?”
“臣幼时奉旨伴读。”
“如今呢?”
“如今臣在职方司任职。”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将拜簿合上。临走以前又留下一句,陛下要的是京营实数,诸王府中若有人借查验私下结纳,御史台自会再来。
御史离开以后,尚书把那本拜簿推还给我。
“你幼时奉旨伴读,同殿下交情深,朝中人人都知道。我也不劝你装作生疏。”
“大人的意思是?”
“你如今拿的是兵部俸禄。送进王府的每一张纸先在司里留底,从府里带回什么也叫书吏记清。哪日陛下再问,我至少拿得出东西。”
我把拜簿收好:“下官会照办。”
“还有,”尚书端起茶,“下回若再为一封检举信饿到半夜,先叫人来告假。司里找你找了两个时辰。”
“大人也知道?”
“连陛下都问到我案前了,我能不知道?”
我把这句话原样转告陆棣昤。
他正在擦那枚青玉镇纸,听完只问:“吓着你了?”
“臣明日便与尚书说,往后换个人来。”
“你敢。”
“御史今日刚走。”
“那便隔几日。”
“隔几日也会记在拜簿上。”
他把镇纸放回纸角:“照常办差。该写的写清楚,旁的事少沾。”
“殿下还知道怕?”
“我怕你又被叫去问半日,回来连午饭都错过。”
“只是午饭?”
廊下传来长史同人的说话声。陆棣昤低头收起那册公文,过了一会儿才道:“先吃糕。”
先皇病势加重以后,各府来往又多起来。拜簿照查,御史照问,递帖的人却总能换个名目。有人请父亲赏马,有人邀他看新修的园子;父亲一概回绝,仍按先皇明旨巡营、值宿。
我去王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半个月只见陆棣昤一次,旁边还坐着兵部堂官与王府属官。能单独说上几句话,往往已经是夜里。
那日议完值宿名册,众人散去,陆棣昤把最后一册留在外书房。
父亲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我把册页按住:“别让父亲入宫值宿。”
“值宿是父皇定的。”
“你去请旨。”
“眼下调开卫将军,几位兄长都会起疑。”
“他们疑他们的。”
“你父亲留在京中,谁都想要他。”
“他谁也不会帮。”
“你信他,我也信。可旁人只会盯着他手里的兵。”
“当初我便说过,父亲与他带过的人殿下不能碰。”
“我记得。”
陆棣昤从另一册里抽出一份奏稿。上面请先皇命卫慬去京外巡察两营,日期恰好避开宫中值宿。
“明日递上去。”他说。
我从头看到末尾:“回来得太早。”
“五日还短?”
“再添两日。”
他拿回奏稿,在归期后改了一笔。
“七日。”
“若陛下临时召他呢?”
“我会设法把巡察的旨意请下来。”
我仍捏着那页纸。
“棣昤。”
他应了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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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骗我。”
陆棣昤看着我,像是想说一句轻松话,末了只道:“不骗你。”
我把奏稿推回他面前。他伸手来接,指尖碰到我掌心。
“明日还来吗?”他问。
“御史盯着。”
“我问你来不来。”
“来。”
他这才把手收回去,用青玉镇纸压住奏稿。
宫中出事那日,兵部忽然下牒,命我带值宿名册去外府协守。牒文上说,几位皇子的属官近来频繁调动人手,恐有人趁先皇病重生变。手续齐全,尚书亲自催我动身。我临行前绕到王府送去最后一册名簿。
陆棣昤已经换了便服,案上放着几道密令。窗纸被风吹得轻响,他低头系紧袖口,又把其中两道密令收进匣中。
“殿下今夜会很难。”我说。
“哪一夜不难。”
我替他把案角散开的纸拢好,又将青玉镇纸挪正。
“我在外府。”我说,“若有变,传信给我。”
陆棣昤看着我,点了头。
我行礼告退。
戌时的钟响过,外府忽然换了一队守卫。
我带着名簿出去,领头的人跪下,双手奉上一张手令。
“殿下有命,请卫郎中今夜留在此处。”
“手令给我。”
我翻到落款,手令写于申时。那时我还在王府。
纸角压着一道浅痕,青玉镇纸的缺口恰好会留下这样的印子。
“卫将军在何处?”
“属下不知。”
我把手令折起,抬脚往外走。守卫齐齐拦到阶前。
“你们想拦我?”
领头的人仍跪着:“这是殿下的命令。”
我带来的随从已经握住兵器。真打起来,眼前这些人先死,宫里发生的事仍来不及阻止。我站了片刻,叫众人退回院中。
过了半个时辰,我又叫来领头的人。
“王府可曾送信?”
“未曾。”
“宫中呢?
“也未曾。”
陆棣昤点头时离我只有几步,说若有变便传信。如今外府四周全是他的人,消息却一封也进不来。我把手令收进袖中,坐回灯下。案上的值宿名册仍摊在父亲名字那一页。
远处又响了一遍钟。宫城方向很快映起火光,来回传的话一句接一句,谁也说不准真假。有人说先皇病危,有人说几位皇子带兵相攻。直到天将亮,正式诏书才送到外府。
先皇驾崩。
卫慬谋逆伏诛。
陆棣昤救驾定乱,承继大统。
我看完诏书,又将袖中的手令取出来。两张纸摆在一处,都是他的字。
卫府已经撤下父亲常坐的椅子。管家捧着白布站在校场旁,迟迟不敢挂起来。叛臣之家,旨意下来以前不得举丧。
父亲的弓卸了弦,擦弓的布还搭在架上。我接过白布,折好,压在弓下。
新帝召见的旨意随即到了。
白布仍压在弓下。我换回职方司的官服,随传旨的人入宫,袖中只带着那张申时手令。
殿中的地砖洗过许多遍,砖缝仍是湿的。陆棣昤穿着帝王衣冠坐在上首,那枚青玉镇纸仍在案角。
我跪下行礼。
“臣参见陛下。”
他停了一下才道:“起来。”
我起身,仍垂着眼。那张申时手令贴在腕边,纸角隔着衣袖硌着皮肉。
“卫慬之事,朕已命人定案。”陆棣昤道,“他既已伏诛,卫氏其余人等,朕不追究。你未涉此事,仍留在朕身边。”
我把手垂在身侧。
“陛下隆恩,臣不敢受。”
“你要什么?”
“臣请辞。”
殿中安静了片刻。陆棣昤的手还压在青玉镇纸上。
“卫树,朕说过,不追究卫家。”
“臣谢陛下。”
“朕也说过,仍旧用你。
“臣才薄。”
“你若才薄,朝中还有谁可用?”
我垂眼站着。
陆棣昤看了我许久。
“你想清楚。出了京,便未必还能回来。”
我抬头看他:“臣想清楚了。”
“卫树,你恨朕?”
“臣不敢。”
过了许久,他道:“准。”
我行礼退出殿中,一直走到阶下也未回头。
出京那日,宫中送来一张宅券与两箱银。宅券原样退回,银子只留下途中所需的一半。
车到城关,守卒验过文牒,双手递还给我。晨鼓已经响过第二遍。
我收好文牒,对车夫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