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末尾,曹叔先来收桌上的空碗,方满却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推了推,又将绸庄的帖子摊到众人中间。送帖子的人还在等回话,方才争过的两件事也已经摆明:三个人看两车货,人手紧;工钱少了一份,途中若出任何货损,武馆却要照封签所列的货价赔偿。
“先问清楚谁还愿意去。”姚五把轮值册转了半圈,让上面的名字朝向桌边,“人若凑不齐,后头的价钱也不用谈。”
方才自请补上第四人的年轻人一直坐在桌尾。他吃饭时便很少开口,此时又将赔偿那一行读了一遍,才问:“我若跟着去,算馆里的人,还是算绸庄临时雇的人?”
“自然算馆里的。”方满道。
“那我能分多少?”
方满被问住了。他原想这人头一回护车,只跟着熟手学些东西,少分几文也说得过去。可绸庄索要的赔偿一文不少,真遇上惊马翻车,谁也不能把人从车旁摘出去。
陆云逸道:“仍由四个人去。你头一回跟车,工钱先取七成;若有货损,由另外三人多担一些。这样你能学,绸庄也凑够了人手。”
年轻人捏着筷子,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方才愿意去,是以为只需跟着跑一趟。如今知道货损要赔,我就不想去了。”
“有人带着你,寻常也出不了大事。”
“那也可能出。”他抬起头,脸有些红,说话却很清楚,“七成工钱是我拿,赔钱时叫旁人替我多担,这样学本事,我心里过不去。等我再跟方满哥看几回空车,下次能顶一个人了,我再去。”
孙禾正在分汤,经过陆云逸身旁时说道:“他已经说不去啦。”
陆云逸看了看那个年轻人,把自己的话收了回去。
“好,那就不去。”
方满仍舍不得这趟工钱:“三个人走得勤一些,也能看住两车。”
“三个人只能护一车。”姚五道,“掌柜少给一份钱,还想叫我们替两车货担责,哪有这样的生意。”
桌边又争了几句。曹叔翻出绸庄上回报过的货价,又取来共用钱册,叫他们粗算一箱绸缎抵得上馆中多少日用度。只算到半箱,数目已经超过武馆近半年的结余,方满自己先闭了嘴。
绸庄的人在这时进来,见众人仍未定下,径直去问卫树。卫树端着半碗汤,朝长桌边抬了抬下巴。
“明日随车的是他们,你同他们说。”
方满只得自己答话。他们可以出三个人,也只护一车;货物若有损伤,须先查明是油毡、车轴、牲口还是护送之人的过失,再议该由谁赔。
来人一听便摇头:“掌柜要两车同日送到,也从未写过这样麻烦的赔法。城南愿接这桩活的人多得很,你们可想清楚了。”
方满把帖子折好递回去。
“那就请他们接吧。”
人走出院子,他立刻叹了一声。姚五问他此刻追出去还来不来得及,方满瞪了他一眼,端起方才推开的饭碗,把剩下几口全扒进嘴里。孙禾抱着汤勺笑他,险些将汤洒在桌上。
收过碗筷,方满把那名年轻人叫到院角,取来木楔、麻绳与轴油,教他认车轴上的裂纹。嘴里还在念叨少挣一笔,手上却讲得细,连什么样的旧轴只能走空车也说了两遍。
曹叔从柜中取出那个纸包,放到陆云逸面前。
“这回带走?”
陆云逸接过纸包,在掌中掂了一下,又推了回去。
“还是放着吧。”
曹叔问:“这回要放多久?”
“等我回来。”
孙禾立刻凑过来:“什么时候?”
“眼下说不准。”
“那不还是没说?”
“这回给你们留个能找到我的地方。”陆云逸把纸包放回曹叔手中,“钱先替我收着。我回来以后,自己再数。”
曹叔看了她一眼,将纸包照原样收进柜中。孙禾跟在旁边,一直等到柜锁扣好,才转身替陆云逸拿来纸笔。
陆云逸伏在石桌边,只写下广陵小江南的地址。等墨迹稍干,她将纸折好递给曹叔。
“以后若有事,把信送到这里。交给柜上的人便成,他们知道该往何处转。”
曹叔接过纸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收信人呢?”
“不用写。
“人家肯收?”
“我会先叫人去递话。往后你们送去的信,柜上自然会收。”
卫树站在旁边,他只叫曹叔将纸收进放契书的木匣,免得来年受潮。
陆云逸看了看天色,快到越心给她定的时间,如今已经过了午正,再耽搁便只能叫船家加快。
孙禾一路送她到院口,嘴里还在问下回什么时候来。陆云逸答不上归期,只说往后会写信。方满在院角喊了一声,问她留下的地址究竟能不能收到骂人的长信。
“你先把字练得让人认出来。”陆云逸回头道。
“我找孙禾写!”
孙禾立刻应道:“一页两文。”
“你怎么还收钱?”
“纸笔都要钱呀。”
两个人隔着院子争起来。卫树送到巷口便停下了,低头看了一眼陆云逸身上的裙子。
“走得快时留神些,裙摆虽短,也能绊脚。”
陆云逸笑了一声,将斗篷的兜帽拉上。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
“师父。”
“嗯?”
“我会回来的。”
她沿着河岸走到柳桥边,雇下等客的小船。船家听她催得急,多收了十文,撑篙时倒很卖力。两岸铺面的影子从水上晃过去,日头尚未偏到西边,馆驿的屋脊已经露了出来。
陆云逸从西侧夹道回了院子。
越心正坐在窗边剥橘子。桌上的茶只少了半盏,两碟点心却已经吃空。陆云逸刚进屋,她便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先看裙摆,再看斗篷。
“准时倒是准时。就是我好好一件夹袄,借出去半日,怎么带回来一袖子面粉?”
陆云逸抬起胳膊看了看:“吃了顿饭,帮人揉了一盆面。”
“你特意穿成这样出去,就为了给人做饭?”
“主要还是见人。”
“见着了?
“嗯。”
“挨骂了吗?”
“说了几句。”
越心满意地点点头,将果皮扔进碟中。
“活该。我的一点呢?”
陆云逸解下斗篷,在屏风旁停了片刻。
“那个人见到我以后,先叫我去揉面。”
越心等着她往下说。陆云逸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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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起男装,转到了屏风后面。
“这也算一点?”
“今日的一点说完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所以规矩一直没变。”
越心抓起一片橘子皮便要扔,想起隔着屏风打不到人,又气得放了回去。衣料摩擦声响了一阵,陆云逸换回男装出来,在妆台前拆发髻。
越心走到她身后,接过那根木簪:“少糊弄我。下回再拿陪我当幌子,提前说,别等人都打发走了才来借衣裳。”
“你还肯借?”
“先看你拿什么换。”越心解开发带,又朝她带回来的竹篮里看了一眼,“我早上给你的点心呢?”
“船上吃了。”
“两块都吃了?”
“一块碎了,就一起吃了。”
“你倒一点也不浪费。”
陆云逸从铜镜里看她:“世子妃今日在馆驿坐了半日,可有什么收获?”
“吃了两碟点心,替你撒了三个谎,还得洗一件夹袄。”越心把木簪插回她发间,“下回记得付钱。”
“夹袄我洗。”
越心立刻把衣裳塞进她怀里,又叫人送来一盆温水。陆云逸把沾了面粉的袖口浸进去,才揉两下,越心便嫌她将整条袖子都弄湿了,蹲下来抢过皂角。
“你这样洗,明早也晾不干。”
“明日用不着它。”
“那也是我的。”越心搓去面渍,把衣裳重新推回来,“自己漂干净。先说好,你今日欠的半天还在,下次休息得陪我去吃糖粥。”
“记着呢。”
“你最好真记着。”
次日,众人重新去了官坊。三类毛样已经晾透,许娘子带着几名织工逐筐复验。粗毛洗晒后的损耗相近,可以照前日商定的办法试收;杂毛里混着草屑与泥块,须先抽出一小份挑洗,再定整筐价钱。
府衙誊来的十六户口供也送到了。越心逐张核对,发现周娘子退回破损衣片的日期抄错一日,又叫书吏拿原纸来改。书吏嫌只差一日,不肯重新誊写,越心便把两张纸并在他面前,叫他自己看:晚一日退回,周娘子便要多担一日保管不慎的嫌疑。陈主事听见争执,过来问清缘由,最终让人在原处划改,双方落名。
不久后,毛样、封签、织价与坊户口供一并封箱。陈主事核过火漆,随行众人登船北返。
夜里行船缓,舱壁偶尔擦过河边垂下来的枝条。越心睡了一觉醒来,见陆云逸仍坐在灯下整理复命所需的文书,便裹着外袍挪到桌边。
“还差多少?”
“两页。”
“写完快睡。你明日若在船上犯困,我可不替你同那几位大人解释。”
陆云逸应了一声,继续核对毛样数目。越心伏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少写了周娘子退衣片的事。”
“写在后页。”
“那你把后页拿来。”
陆云逸将压在最下面的纸抽出来。越心逐字看完,才重新裹紧外袍,回到榻上。
灯芯结出一小团灯花。陆云逸写到休息的那一日,笔尖在日期下停了一会儿,随即翻过那页,继续誊写次日复验的结果。待最后一行墨迹干透,她将公文装进封套,压到木箱最上面,随即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