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101.契书添名束长发
    清明才过,方满第三次被孙巧按在了草席上。

    何七今日教的是被人从身后抱住时怎么脱身。方满仗着身高,伸手扣住孙巧两肩。孙巧照何七方才教的,先往下一沉,右脚退到他两腿之间,再抓住他的手腕转身。头一回转得慢,方满跟着她挪了两步;第二回脚下错了方向,两个人险些一起摔倒;第三回终于借上力,方满翻过她的肩头,结结实实砸在草席上。

    孙禾蹲在旁边,立刻给母亲拍手。

    方满躺着问:“你就不能轻些?”

    孙巧甩了甩发酸的手:“何七叫我用力。”

    “他叫你脱身,没叫你送我去见祖宗啊。”

    何七用脚尖踢了踢草席:“还能说话,离祖宗远着。起来,换人。”

    院中十几个人分成几组。邱婆只练被抓住衣袖时怎样抽手,两个孩子练摔倒以后护住头脸。罗木匠右膝弯不下去,何七便叫他坐在长凳上,专学怎样拿竹杖挡开伸来的手。

    陆云逸同孙巧一组。

    孙巧才抓住她的手腕,她已经拧身绕到孙巧侧后,指节压住对方肘弯。孙巧半边身子跟着低下去,忙叫了一声。

    陆云逸立刻松手。

    何七隔着几步道:“太快了。”

    “遇上坏人,谁还等她慢慢想?”

    “她今日学会,明日才能用。你一下把人掀翻,她只记得疼。”

    孙巧揉着胳膊:“这句说得对。开阳,你再慢点。”

    陆云逸重新把手递给她。这回她先让孙巧扣紧,再一点点转动手腕,告诉她哪处最省力。孙巧试到第四次,终于能在她反手以前挣出去。

    “这样?”

    “脚再往外半步。”

    孙巧又来一回。

    陆云逸自幼跟着京中武师练剑、骑射与拳脚,怎样制住一个人,她早已熟悉。可院里的人各有各的身子:邱婆抬不起肩,罗木匠伤过膝,孙巧做了多年缫丝活,手腕有力,腰背却常发酸。同一招落在不同人身上,总得改一改。

    孙禾趁她说话,从背后抱住她的腿。

    陆云逸腰间才一用力,低头瞧见两只细胳膊,又把那股力收了回去。

    “抓住了!”孙禾喊。

    “你这是偷袭。”

    “何叔说坏人不会先报名。”

    方满刚从草席上爬起来,闻言笑得直揉肩膀。

    “教得真好。以后全用来对付自己人。”

    何七把木棍丢给他:“今日练完,多守半个时辰后仓。”

    “凭什么?”

    “凭你还有力气说话。”

    何七又在草席中间放下一只装碎布的竹筐,让孙禾抱着,叫陆云逸与孙巧护她走到院墙另一头。方满、罗木匠和一个船工负责拦人,谁碰到竹筐,便算护送的人输。

    方满才从正面冲来,陆云逸便将他的胳膊扭到身后。方满弯着腰连声讨饶,她正要把人推开,身侧忽然传来孙禾的叫声。罗木匠坐在长凳上,只伸出竹杖轻轻一点,已经碰到了筐沿。

    何七道:“输了。”

    “方满还在我手里。”

    “他归你,碎布归罗叔。”

    孙禾抱着竹筐跑回来:“还有我呢?”

    “你也归罗叔。”方满仍被陆云逸压着,偏过脸笑她,“叶女侠赢得真多。”

    陆云逸松开他:“再来。”

    第二回,她站在孙禾身侧,只把方满挡开,便退回原处。孙巧护着另一边,罗木匠的竹杖才伸过来,她先喊了一声“左边”,孙巧抬手挡住。三个人挪得很慢,衣袖撞在一处两回,终究把竹筐送到了墙下。

    “这回呢?”陆云逸问。

    “筐到了,人也到了。”何七说,“算赢。”

    方满揉着胳膊:“早这样不就成了?非得先拿我试一回。”

    陆云逸道:“你皮厚。”

    何七朝她瞧了一眼:“这句谁教的?”

    “你。”

    院里正闹着,曹叔从前屋探出身子,手中夹着一张契纸。

    “何七,来瞧一趟水程。”

    何七把木棍靠到墙边。陆云逸将孙禾从腿上揭下来,也跟了过去。

    矮桌旁还坐着一名青衣伙计。他胸前绣着小小的梁字,鞋面干净,怀里抱着一只包了油纸的匣子。见何七过来,他先把匣子打开,露出里头封好的定钱。

    “南栈催得急,后日一早便走。”伙计说,“近来东汊不安生,前一家开价太高,掌柜才叫我来问大树武馆。”

    曹叔道:“定钱先留,午后开箱验货。货单有一件对不上,这活就作罢。”

    “梁家做了几十年生意,还会少你一箱?”

    “做一百年也要验。”

    伙计笑了笑,起身告辞。他经过院中时,方满正教孙禾把短棍藏到身后。伙计多瞧了两眼,什么也没问。

    矮桌上留着契纸、货单和一小包定钱。契尾盖着两枚印,一枚写梁氏南栈,一枚写同泰丝行。货单列了两船生丝、药材与几箱染料,从姑苏南埠出发,送往毗陵,来回约二十日。

    何七先翻货单:“要几个人?”

    “五个。”曹叔道,“东汊开春以后出了两拨劫货的,梁家肯多给三成。”

    “谁领船?”

    “南栈的赵管事。西埠那边的人不来。”

    何七又问了装船时辰、途中停靠和伤损如何赔付。曹叔逐条指出契上的字,二人说到第五个人选时,陆云逸一直盯着那枚梁氏印。

    “这活退了。”她说。

    曹叔抬头:“哪里写错了?”

    “梁氏。”

    “我认得这两个字。”

    “年前西埠那几船粮,也是梁氏的。”

    院中的说笑声低了些。方满站在廊下擦汗,朝这边望来。孙巧把孙禾领到身旁,低头替她拍掉膝上的草屑。

    曹叔道:“姑苏做船行、丝行的,谁不知道?”

    “他们把粮装走时,岸上有人等着饿死。”

    “这趟运的是丝和药。”

    “付酬劳的银子从哪儿来?”

    曹叔把契纸合上:“你去问梁家。”

    “还用问吗?”

    方满从廊下走过来:“上个月只接了两趟短差。教拳收的钱添进饭里,够二十多张嘴吃几日?”

    “十一日。”曹叔答。

    “你记得倒清楚。”

    “昨日刚算过。”

    顾三娘把药筛放到矮桌边:“白及只剩半包,止血散也快见底。你们若要争,先别再给我添伤员。”

    孙巧抱起桌角那叠待补的护腕:“丝行停了几个月,我接来的缝补也少。梁家这趟钱若进共用,我和孙禾也会吃到。开阳,我心里也不舒坦,可这钱退回去,南栈转头就会找别家。”

    “别人肯接,是别人的事。”陆云逸说。

    “咱们退,是咱们少吃。”方满道,“梁家照样出船。”

    “照这个说法,只要拦不住,便都能替他做?”

    方满被问住,抓起擦布又去擦脸上的汗。

    卫树抱着一摞晒好的草席从后院过来,把草席搁在廊柱旁。

    “怎么了?”

    方满替几个人答:“开阳不让接梁家的活。”

    “我没说不让。”陆云逸道,“我说该退。”

    “差在哪儿?”方满问。

    陆云逸转向卫树:“梁氏趁灾年把米往外运。西埠死了多少人,你们也听说过。如今替他护货,和替他做事有什么分别?”

    卫树拿起契纸,先从头读了一遍。

    “货查过吗?”

    “午后去开箱。”曹叔说,“货单上只有生丝、药材和染料。”

    “接差的人呢?”

    何七道:“自愿。眼下有四个肯去。”

    卫树把契纸放回桌上:“那就照原先的规矩。”

    陆云逸盯着他:“你也肯接?”

    “肯。”

    “为什么?”

    “这趟酬劳够添两石杂粮,还能补顾三娘用掉的伤药。”

    “为了两石粮,谁的活都能接?”

    “有些不接。拐来的人不护,逼人抵债的打手不做,明知要拿去害人的东西也不送。”卫树指了指货单,“这里头若藏着别的,开箱以后退钱。眼下纸上是丝和药。”

    “可他是梁氏。”

    “我知道。”

    “你明知他做过什么。”

    “知道。”卫树拉开凳子坐下,“你初来时给曹叔的银子,从哪儿来的?”

    陆云逸顿了一下:“家里给的。”

    “家里做什么营生?”

    “有田产,也有人领俸。”

    “田是谁种的?”

    陆云逸的手指压在货单边沿。

    “佃户。”

    “你家拿多少?”

    “我没问过。”

    卫树点了点契纸:“你拿那笔银子买米、买衣,也送过五钱给馆里。照你方才的问法,馆里该不该收?”

    陆云逸一时答不出。

    王府的钱从封地、俸禄与庄产中来。她过去只管从钱庄取用,银票上的数目足够,便拿去赎人、买米、赁屋。她问过一石米值多少,问过替十五个人换籍要花多少,却从未问过自己手中第一两银子是谁种出来的。

    “梁氏把粮运走,和田庄收租仍有分别。”她说。

    “有分别。”卫树答得很快,“我也没替梁氏开脱。”

    “那你拿这件事问我做什么?”

    “叫你先想清楚,要退的是这两船货,还是所有来处不干净的银子。”卫树把定钱推到曹叔那边,“前一种容易,今日便能退;后一种很难,馆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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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做不到。”

    “做不到便算了?”

    “你有能做到的办法,拿出来。”

    “多收些来学拳的人。”

    何七在旁边道:“开春都忙着下田、开船,能来的人比冬日少。再多收,院里也站不下。”

    “替铺子抄契、写信。”

    曹叔从册子里抽出一页:“上月抄写所得都在这里,买不起半石粮。”

    “我可以多交些。”

    “你又来了。”曹叔把那页纸推到她面前,“今日缺粮,你补;明日缺药,你补。等你走了,找谁补?”

    陆云逸低头把几行数加了一遍。退掉梁氏的差事,四月仍能撑过去,五月却要动用秋后留下的存粮。若夏粮到得迟,先减的是伤药与添衣的钱。二十多个人里,谁少吃半碗、谁受伤以后少用一帖药,纸上算不出来。

    “可以少留几个人。”她说完,自己先停住。

    孙巧的手臂还搂着孙禾。罗木匠坐在院中修草席,受伤的右腿向外伸着。邱婆练完抽手的动作,正把竹杖靠回墙边。每个人都在这里做事,也都在这里吃饭。

    卫树问:“先叫谁走?”

    陆云逸抿住嘴。

    卫树伸手去拿廊下待补的草席:“你嫌这活脏,可以不去。馆里接下,只能说明我和曹叔愿意担这回的事,说明不了梁氏清白。哪日你能给大家找到更合适的营生,我也愿意少碰这种银子。”

    他说完便去取针线,草席边缘裂了一尺,得赶在今晚铺下以前缝好。

    陆云逸仍站在矮桌旁。

    曹叔重新展开货单。何七、方满和姚五的名字已经写好,第四人也按了指印,第五行仍空着。

    “还差一人。”

    “我去。”陆云逸说。

    方满愣了一下:“你方才还要退。”

    “活已经接了。”

    “你可以留下。”

    “我想亲自去瞧瞧,咱们到底替梁氏护什么。”

    何七道:“梁家只收男子。船上十几个人挤着住,方便安置女子的舱位也少。”

    姚五把一束麻绳架在膝上勒紧:“还得在船上住十几日。船舱窄,换衣、洗漱都挤在一处。”

    方满道:“南栈点人时瞧见你,转身就会换一个。商户肯把女护卫当回事的,十家里也找不出一家。”

    孙巧也说:“五个人夜里挤在一间舱里,你去了,谁都不自在。”

    “那便当男子。”

    方满上下打量她:“你?”

    “借我一套衣裳。”

    “穿上男衣便算男子?”

    “你穿着也只勉强算。”

    方满张了张嘴,孙禾先笑出声。何七从衣箱中找出一套青布短衣,又拿来一顶布巾。陆云逸抱着衣裳进屋,孙禾跟到屏风旁,被孙巧拎住后领。

    “让开阳换衣裳。”

    “我想学。”

    “这个不用你学。”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陆云逸取长布束好胸前,将长发全拢到头顶。短衣肩头稍宽,她把袖口挽起一折,收紧腰带,再将布巾压住发根。做完这些,她把原先微微收着的肩背舒展开,站姿也随之变了。

    她从屏风后出来,方满抬眼便啧了一声。

    顾三娘端着药筛经过,也停下来啧了一声。

    曹叔从契纸后抬起脸,跟着啧了一声。

    陆云逸低头瞧了瞧衣袖:“哪里不对?”

    “都对,才奇怪。”方满绕着她走了半圈,“你穿男装怎么反而更顺眼?”

    顾三娘道:“穿裙子时总觉得你怪怪的,这一身倒自在。”

    孙禾挣开母亲的手,绕着陆云逸转了一圈:“那我叫你哥哥?”

    陆云逸稍稍压低声音:“叫我开阳就好。”

    孙禾仰着脸:“声音也变了。”

    方满又啧一声:“你到底从哪家跑出来的?”

    “很远的一家。”

    曹叔拿起笔:“名字呢,要换一个吗?”

    “还是叶开阳。”

    “还用这个?”

    “换一个,我怕自己忘了。”

    次日天才亮,五个人到了南埠。梁氏的两只船已经装好,船头都插着蓝旗。赵管事拿着名册逐一问名。他此前从未见过陆云逸,只朝这个身量清瘦的少年多瞧了一眼。

    “年纪不大。”

    何七道:“身手够用。”

    “叫什么?”

    “叶开阳。”

    赵管事在册上落了名字,朝第二只船指去。

    “叶开阳,守后舱。”

    陆云逸踩上跳板。数月以前,她曾带人在西埠截住同样的蓝旗;如今旗子在头顶展开,她领的是梁氏给的酬劳。

    她握住船舷。掌心那道被竹刺扎出的疤,正贴在梁氏漆成蓝色的船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