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不待诏 > 100.一锅薄粥留几人
    孙禾把第一口药全吐在了陆云逸裙上。

    褐色药汁顺着素布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孙巧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去擦,袖口蹭过碗沿,险些把余下半碗也撞翻。

    “我赔,我给姑娘洗干净。”

    “先管孩子。”陆云逸把裙摆拎开,“这一碗再翻,顾三娘又得煎一回。”

    顾三娘端着药杵站在旁边:“她煎。”

    孙巧的手停了。

    “我?”

    “孩子是你的,药方贴在灶边,字认得吧?”

    “认得几个。”

    “开阳会认。叫她念给你。”

    孙禾缩在母亲怀里,烧红的脸埋进衣襟,只露出两只眼睛。顾三娘把药碗重新递过去,她立刻闭紧嘴,连下巴也绷住了。

    方满从灶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团高粱面。

    “喝完给你吃甜的。”

    孙禾睁开眼:“什么甜的?”

    “姑苏城里独一份。”

    顾三娘瞥了他一眼。

    “你昨晚剩的高粱团?”

    “加了半粒红豆。”

    孙禾又把脸藏了回去。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孙巧脸上也松了一点,低头哄了许久,终于让女儿把药分成四口咽下。方满将那团高粱面掰开,果真从中间抠出半颗红豆。

    “瞧见没?没骗你。”

    孙禾把红豆抢过去,先塞进嘴里,又咬了一口面团。才嚼两下,她便皱起脸。

    “这也叫甜?”

    “你刚才可没问哪一口甜。”

    顾三娘抬手要敲他,方满端起药渣跑了。

    曹叔坐在矮桌旁,把昨夜写下的纸摊开。孙禾、孙巧两个名字排在末尾,墨色已经干透。

    “孩子先留三日。”他问孙巧,“你会做什么?”

    “缫丝,理茧,缝补也会。家里三亩桑都是我照料。”

    “眼下缫丝换不来饭。”

    孙巧搂紧女儿:“她退了热,我就带她走。药钱、饭钱,我以后一定送来。”

    “以后是哪日?”

    孙巧张了张嘴。

    曹叔拿笔在名字后面添了两个小字。

    “先住着。会缝补,便替顾三娘收拾那筐破衣。孩子退热再谈余下的。”

    院口传来竹杖敲砖的声音。邱婆探头望了一眼,转回来道:“又来了四个。”

    这回进来的是两个年轻男子、一名老妇和一个抱着包袱的少年。四个人衣裳各不相同,鞋底却都沾着同样的黄泥。走在前头的男子挑着一副空担,扁担两端的绳子还在,箩筐已经不见了。

    “听说这里收逃荒的人。”男子说。

    曹叔把笔搁下:“谁说的?”

    “河边卖草鞋的。”

    “他还说什么了?”

    “来了能吃饭,能住下。”

    曹叔朝灶边看了一眼:“方满,添四只碗。”

    男子脸上刚有一点喜色,曹叔又说:“饭先吃。住处吃过再说。”

    粥锅刮到锅底,才盛出三碗半。方满往锅里添了热水,拿长勺搅匀,又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芋头拨给老妇。

    陆云逸站在矮桌边。墙上挂着今日用粮的木牌,二十三人旁边添了孙巧母女,如今又要添四个。昨夜曹叔才说仓中粮食能吃到下月。

    “我还有银子。”她说。

    曹叔抬起眼:“昨日存下的那些?”

    “都拿去买米。”

    “鞋也不买了?”

    陆云逸低头看了一眼。妇人给她的布鞋已经洗过,鞋头留着一道裂口。

    “还能穿。”

    曹叔把纸卷起来,塞进袖中。

    “走。今日正要提粮。”

    “现在?”

    “你想买,先看看银子能买几顿。”

    城西粮铺外排着十几个人。铺中只开了一面木板,伙计坐在里面收钱,身后的麻袋用绳扎紧,袋口露出的米粒混着不少碎糠。

    轮到曹叔,伙计认得他,从架下抽出一张订粮的凭纸。

    “武馆上月定的三石,今日先给一石。余下两石过五日。”

    “过五日又是过五日。”曹叔说,“上回也这样讲。”

    “船靠不了埠,我能下河替你背来?”

    曹叔朝陆云逸伸手。她把存银的凭纸递过去。曹叔把数目报给伙计,问能添多少。

    伙计拨了几下算盘。

    “全换米,一石出头。”

    “杂粮呢?”

    “高粱还能多些,豆子只剩陈的。”

    曹叔转向陆云逸:“馆里如今二十九张嘴,连米带高粱,一日少说十来斤。这些银子添进去,能多吃几日?”

    陆云逸看着算盘上的珠子。

    “十日。”

    伙计道:“省着能到十二日。再往粥里添芋头,十五日也成。”

    “十五日以后呢?”曹叔问。

    陆云逸没答,她身上藏着一张钱庄凭信。只要写下数目,广陵、历下乃至京中都有人替她兑银。她摸到衣带中的硬角,又把手收了回来。

    “若我多出一些,铺里还能添多少?”

    伙计抬手指向身后的粮袋:“就这些。你多出一倍,我也变不出另一袋。”

    “别处呢?”

    “东市今日卖完了,南埠只给熟客。你若肯把价再抬三成,总有人把自家存的送来。”

    排在后头的妇人立刻开口:“你们武馆上月已经定过粮,还要抬价同我们抢?”

    她怀里的布袋瘪得只剩两层布,袋口补过三种颜色。旁边的老者也盯着陆云逸,手里攥着一串数过许多回的铜钱。

    曹叔问:“价真抬了,他们今日还能买多少?”

    伙计把算盘珠往回一推:“那得看各自带了多少钱。”

    陆云逸衣带里的凭信贴着腰侧。她先前买米时,围在粮铺外的人也是这样看她。那时她只嫌掌柜收钱太慢,恨不得把铺里的粮全搬出去。米一袋袋送走,第二日的价便挂得更高。

    “照你说的,先买五斗。”

    排在后头的人催起来。一个妇人抱着空布袋,踮脚朝铺里张望。

    “你们买不买?家里还等着下锅呢。”

    曹叔让到一边:“先提原先定的。她的银子换五斗米,剩下的留着。”

    “五斗?”陆云逸问。

    “孙家母女吃三日,用不了五斗。”

    “院里还有四个。”

    “回去问过他们做什么、想去哪里,再算。”

    “人都来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有人要回乡,有人想寻活,有人只求这一顿。你连他要什么都没问,先替他买半月的饭?”

    陆云逸握着凭纸,纸边硌在指腹上。

    粮铺里的算盘又响起来。伙计已经在算下一家的米钱。

    五斗米装成两只布袋,由铺中伙计送到巷口。曹叔雇了一辆板车,自己在前头拉。陆云逸伸手去推,右肩刚抵住车板,伤处便抽了一下。

    “用左手。”曹叔说。

    “两只手省力。”

    “顾三娘若拆了我的骨头,你替我接?”

    陆云逸换到车侧,用左手扶住粮袋。车轮碾过石缝,一下一下往掌心震。

    离武馆还有半条巷子,哭声先传了过来。

    院里又多了三个人。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坐在墙根,身旁蹲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先来的挑担男子已经吃完粥,正扶着老妇与卫树说话。

    “她们昨晚来便能住,我娘怎么只能去西寺?”

    “孙家孩子发热。”卫树说。

    “我娘饿得走不动,也得病一场才算?”

    老妇扯了扯他的衣袖:“算了。”

    “算什么?我从东泾背你到这儿,人家一句西寺就把咱们打发了。”男子指向孙巧母女住的屋子,“她会缫丝,我会扛包、撑船、守夜。她能做的活,我做不了?”

    孙巧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

    陆云逸走过去:“再添一张榻,我睡廊下。”

    男子朝她看过来:“你让了,她就肯收我娘?”

    “先住几日。”

    曹叔从粮袋后面探出头:“谁答应的?”

    “我那份银子还能买米。”

    “你那份银子刚买五斗。”曹叔拍了拍粮袋,“多一张榻只多一个睡处,锅里还得多一只碗。”

    “我少吃一点。”

    “你肩上的药也停了?”顾三娘端着药碗从灶边出来,“省下药钱,再够谁吃几日?”

    挑担男子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挑人。年纪轻的、会做活的就留,累赘送出去。”

    院中安静下来。孙巧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最晚来的妇人把男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卫树问男子:“西寺明早放粥,后院还空两间屋。你若愿意,我借车送你娘过去。东埠缺两名卸货的,做一日给一日饭钱,你可以随她住。”

    “你怎么不去?”

    “我今日有馆里的活。”

    “你们救不起人,挂什么大树的牌子?一棵树只遮自己院里这点地方,也配叫大树?”

    方满站在灶边,脸上的笑收了。他刚往前迈一步,卫树抬手拦住。

    “把车推来。”卫树说。

    男子还在骂。卫树蹲到老妇面前,问她腿能不能弯。老妇点头,他便同曹叔一人扶肩、一人托住膝弯,把她抬上板车。男子骂到最后,声音渐渐哑了,仍跟在车后离开。

    木轮声出了巷子。顾三娘把灶边那碗粥端给抱襁褓的妇人,又从小缸里舀出两勺高粱。

    “今晚睡廊下。明早方满带你去药铺问活。”

    妇人连声道谢,男孩却盯着已经见底的米袋。

    先来的两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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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男子愿意去东埠。曹叔给他们写下船行管事的姓名,又各发一块刻着武馆记号的竹片,叫他们明日做完活再来还。抱襁褓的妇人会洗衣,顾三娘让她先住一晚,天亮带去熟识的人家询问。那个少年想回吴县找兄长,方满替他画了几处可以歇脚的地方,又包了三日杂粮。

    每个人手里都有了一个去处,明日到了那里能否被收下,谁也作不了保。屋里空出的那一点地方转眼又被铺盖占满,刚买回来的米倒进缸中,只比原先高出半掌。

    陆云逸站在板车留下的两道泥痕旁。卫树回来时,袖口蹭了一片灰。

    “他骂得也没错。”她说。

    “嗯。”

    “你就认了?”

    “他饿着,骂几句又不费粮。”卫树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截麻绳,绕回粮袋口,“你若还想留人,先同曹叔把明日几只碗算清楚。”

    孙禾第三日退了热。

    她能下地以后,第一件事便是追着方满要真正的甜食。方满翻遍衣带,只找到两粒炒豆。孙禾说炒豆也行,拿走一粒,另一粒塞给了母亲。

    孙巧留了下来。她白日替馆中人缝补衣裳,也替附近船户理破损的绳网。第一笔工钱拿回来时,她先把三枚铜钱放到曹叔面前。

    “药钱。”

    曹叔只收了一枚:“余下的先给孩子买双鞋。欠多少,册上写着。”

    孙禾的新鞋做得宽,鞋头空出一截。她穿着在院里跑了半日,摔了两回,回来便怪母亲把脚量大了。孙巧说孩子长得快,做到刚好只能穿一个月。方满蹲在一旁听完,问她能否替自己也做一双大三寸的,留着明年穿。

    孙巧拿针在他鞋面上比了一下:“你这双先补六处,明年还能剩几块布再说。”

    天气渐热,早饭里的芋头少了,菜圃添了新长出的苋菜。陆云逸起初只能坐着择叶,伤口结实些以后,顾三娘才许她提水、晾衣。她用左手提桶,右手只扶桶沿,走到井边常要歇一次。孙禾每回都跟在后面数步子,数到三十便喊她停,顾三娘说过的数,她记得比药方还牢。

    “今日才二十八步。”陆云逸说。

    “我数得快。”

    “数得快,步子也会少?”

    “顾姨只说三十,管你怎么走。”

    陆云逸只得把水桶放下。孙禾蹲在旁边,两只手一起压住桶沿,仿佛这样便算帮了忙。

    陆云逸的肩伤养了一个多月,终于能提半桶水。顾三娘仍不许她久练,她便坐在廊柱下抄药名、写书信。来写信的人有船工、蚕户,也有连自己姓名都认不全的妇人。

    一个船工在她面前数出六文钱。

    “替我写给孙三。去年借我二百四十文,清明前再不还,我就去他家搬锅。”

    陆云逸提笔写道:“前借钱二百四十文,烦请早日归还。”

    船工伸长脖子看了看。

    “哪里写的搬锅呢?”

    “真要搬?”

    “他家锅比我腰还宽,我搬得动吗?你写上,他怕就行。”

    “写得太凶,他也许更不还。”

    “那是我同他的事。”船工拿指节敲了敲桌面,“你收了我的钱,就照我的话写。”

    陆云逸只得继续写:“再赖,我去搬锅。”

    船工这才点头:“这像我说的。”

    孙禾蹲在桌脚描字。“搬锅”两个字才落下,她便仰头问:“锅搬走了吃什么?”

    “所以他肯定还钱。”船工收起信,满意地走了。

    月底,曹叔把一小串铜钱放到陆云逸面前。写信、抄药方、替铺中清点货名,各有一行,末尾扣去她自愿交作共用的那一份。

    铜钱不足百文,穿钱的麻绳只打了一个结。陆云逸拆开数了一遍,又照着册上的数目数了第二遍。

    “错了?”曹叔问。

    “对得上。”

    “对得上还数?”

    “我挣的,我多看一遍。”

    曹叔笑了一声,收起册子。

    院中有人换下护送的木牌。何七把短棍靠回墙边,转身时正撞上陆云逸的目光。

    “想去?”

    “伤好以后,能领护送的活吗?”

    何七抽出一根练习用的木棍,横着递给她。

    “先举起来。”

    陆云逸用右手接住。木棍才抬到胸前,肩头便开始发紧。她换成左手,手腕又撑不住棍尾。

    “每日一刻钟。”何七说,“疼了就歇。”

    “我能多练。”

    “你前日多提了半桶水,顾三娘追着我骂了半个时辰。”

    “她管的是我的胳膊。”

    “她骂的是我的耳朵。”

    何七松开手。木棍的分量全落进陆云逸掌中。

    “先别想着护谁。”他说,“你这只手,眼下连自己都护不住。”

    陆云逸把那串工钱收进袖中,用左手重新举起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