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长安城外,戾太子陵。
陵寝多年无人认真修缮。
石阶缝里长满杂草。
守陵小吏见到大队车马,吓得跪在路边。
卫登下马。
他今日没穿甲。
一身素衣。
身后跟着卫家仅剩的几支旁亲。
再后面,是皇帝派来的工匠、守墓户、尚书台官吏。
车上抬着新制的祭器。
还有一箱箱归还田契、名籍、封存文书。
卫登走到陵前,停了很久。
旁边的老卫氏族人已经哭出声。
“清了。”
“咱们家的罪,清了……”
卫登抬脚上台阶。
走到祠堂门口时,他身子晃了一下。
陆长生站在远处的松木旁,没过去扶。
这一下,得卫登自己站稳。
祠堂门被推开。
灰尘扑出来。
里面的牌位歪着,有些字迹已经剥落。
卫登走到最前面。
那里摆着卫青的牌位。
旁边,是新送来的戾太子牌位。
还有卫子夫。
卫登跪下。
“父亲。”
“太子殿下。”
“卫家的罪,洗清了。”
他说完这句,肩膀终于压不住了。
这个在边关斩首过万、接过大将军虎符都没失态的男人,额头贴在冰冷的砖上,哭得喘不过气。
祠堂外,许广汉揉了揉鼻子。
“这孩子憋太久了。”
霍水仙抱着刘景珩,没让他乱动。
刘景珩小声问。
“娘,大将军哭了。”
霍水仙低头。
“他不是丢人。”
陆长生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卷田契。
他看着祠堂里跪着的卫登,脑子里闪过很多旧画面。
卫青在酒肆里低头下棋。
霍去病拎着酒坛笑得张扬。
卫子夫在椒房殿的白绫下,连一句遗言都没留。
刘据在湖县悬梁。
这些人,死的死,散的散。
剩下的人,总算把一块牌位摆正了。
陆长生低头,把那卷田契放到守墓官手里。
“以后香火别断。”
守墓官赶紧双手接过。
“国舅放心,下官亲自盯着。”
祠堂里,卫登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转身,对着门外的陆长生重重叩首。
“先生。”
“卫家,谢您。”
……
元康三年。
平恩侯府后墙。
墙根下那只狗洞,原本是许广汉养狗留下的。
后来狗没了。
洞还在。
许广汉说要堵,陆长生嫌麻烦,没让堵。
现在,这洞派上了大用场。
一只小手先从洞里伸出来,扒住墙根的青砖。
紧接着,一个五岁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刘景珩脸上全是泥,发髻歪着,衣摆被草籽挂满。
他先左右瞅了瞅。
没人。
安全。
小家伙熟练地从狗洞里钻进来,落地一滚,拍了拍屁股。
动作一气呵成。
很明显。
不是第一次干。
洞外又传来小小的喘气声。
“景珩,孤……我卡住了。”
刘景珩回头,小脸严肃。
“不能叫孤。”
“这里是我家。”
“你要叫我大哥。”
洞外的刘奭憋得小脸通红。
“可是我是太子。”
刘景珩蹲在洞口,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太子也卡洞。”
“快点。”
“等会儿祖父做的枣糕凉了。”
刘奭被他拽得“哎哟”一声,半个身子终于钻了进来。
太子殿下比刘景珩干净不了多少。
脸上蹭了灰。
头顶还沾着半片枯叶。
两个小孩蹲在墙角,对视片刻。
刘景珩先咧嘴。
刘奭也跟着笑。
逃出来了。
东宫那几个老头,再也不用念了。
半个时辰前。
东宫书房里。
老太傅梁儒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戒尺。
他讲课有个毛病。
一句话能绕三圈。
“太子当明礼,明礼而后知仁,知仁而后知君臣父子之序。”
刘奭听得小脑袋一点一点。
刘景珩坐在旁边,已经把竹简上的“仁”字抠出了一个小坑。
梁儒戒尺敲案。
“平恩侯府小公子。”
“你在做什么?”
刘景珩把手一背。
“景珩在听。”
梁儒走过来,拿起竹简。
上面被抠得乱七八糟。
老头脸当场拉下。
“孺子不可教。”
“太子日后要君临天下,怎能与你这顽童同席?”
刘景珩歪头。
“那我走?”
梁儒气得胡子抖。
“你敢!”
刘景珩转头看刘奭。
刘奭小声。
“景珩,孤……我也想走。”
刘景珩点头。
“那就走。”
于是,趁梁儒转身去取《孝经》的工夫。
两个小孩从书房后窗翻了出去。
东宫侍读追到花廊,只看见两只小泥脚印。
一路通向宫墙边的矮洞。
梁儒追出来时,手里的戒尺都快捏断。
“反了!”
“太子逃学!”
“这是礼崩乐坏!”
那一声吼,半个东宫都听见了。
……
平恩侯府后院。
许广汉正蹲在廊下晒药材。
这几年他日子过得舒坦,腰也粗了点。
可胆子还是老样子。
一有风吹草动就先缩脖子。
墙角传来窸窣声。
许广汉抬头。
刘景珩从狗洞里钻出来。
后面还拖着太子刘奭。
许广汉手里的筛子啪一下掉地上。
“祖宗。”
“你俩怎么从那儿出来了?”
刘景珩拍着胸口。
“太傅病了。”
“今日没课。”
刘奭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他还没学会撒谎。
刘景珩立刻踩了他一脚。
刘奭疼得吸气,赶紧点头。
“嗯,病了。”
许广汉看着两个泥猴。
一个是自己的孙子。
一个是当朝太子,自己的亲外孙。
两个都惹不起。
他脑子转了一圈,最后选择最安全的办法。
装傻。
“病了好,病了就歇。”
“读书也不能把孩子读坏了。”
许广汉冲厨房招手。
“快,拿枣糕。”
“还有蜜水。”
厨房婆子端来一盘糕。
刘景珩坐上小凳子,抓起一块就啃。
刘奭刚开始还拘谨。
吃了半块后,也顾不上太子规矩了。
许广汉坐在旁边,越看越乐。
小孩子嘛。
逃一次学算什么。
他小时候还偷过邻居鸡蛋。
人不也活到了今天。
陆长生若是在,最多罚站。
许平君若是在……
许广汉想到这里,手里茶盏一顿。
心里猛地一凉。
不对。
这事不能让平君知道。
那丫头现在是皇后,手里有宫规,嘴上有刀,小时候就能追着他这个爹满院子骂。
现在更厉害。
许广汉刚要吩咐门房。
“今日谁来都说我不在。”
话还没落。
前院轰的一声。
大门被人踹开了。
许广汉腿一软。
糕点盘差点扣在自己脸上。
老赵从前院跑进来,跑得帽子都歪了。
“侯爷!”
“皇后娘娘来了!”
许广汉手一抖。
完了。
这回不是狗洞。
这是天塌。
后院门口。
许平君卷着袖子进来,手拎着一根藤条。
她身后跟着一队宫人。
没人敢抬头。
东宫侍读也在后面,抱着一摞竹简,腿都在抖。
梁儒没来。
他派人送来了告状的奏简。
字写了三大篇。
开头八个字:太子失仪,国本动摇。
许平君看完后,当场让人取藤条。
她从椒房殿一路杀到平恩侯府。
宫人沿路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皇后平日待人厚道,可一碰上孩子作妖,那是真下手。
许广汉见许平君进来,嗖一下躲到柱子后面。
动作比刘景珩钻狗洞还快。
许平君扫了一圈。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