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油腻的桌椅和喧闹的酒客。
靠墙的地方摆着几排大酒坛子,上面封着红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丝绸长袍,唇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须。
那人正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搭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慢慢的削着一块木头。
听到推门声,那人没有放下腿,也没有起身迎客。
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扫了门口的刘彻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
刘彻眉头皱了起来。
在未央宫里受气就算了。
出来喝个酒,一个市井掌柜也敢对自己这种态度?
“你就是这酒肆的掌柜?”
刘彻走上前,双手按在柜台上,身子前倾。
“你这招牌上写着忘忧。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让我忘忧。”
陆长生停下手里的小刀。
陆长生吹掉木头上的碎屑,把木块随手扔在桌上。
看了眼前这个少年一眼,陆长生嘴角微勾。
把双腿从柜台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
“客官想要忘忧?”
陆长生拿起一块抹布,随意的擦了擦柜台。
“我这儿的酒,不卖钱。”
刘彻愣了一下,冷笑出声。
“不卖钱?那你开门做善事?”
刘彻随手扯下腰间那块羊脂玉佩,拍在柜台上。
“这块玉,够买你整个铺子。把你们这儿的烈酒,给我搬出来。”
陆长生没有看那块玉佩。
陆长生把抹布搭在肩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刘彻的眼睛。
“我说了,不卖钱。”
陆长生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柜台。
“我这里,只卖给有故事的人。”
“我有酒。”
陆长生看着刘彻紧握的拳头。
“你有故事吗?”
刘彻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刘彻盯着眼前这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掌柜。
柜台上的那块羊脂玉佩,放在两人中间。
门外的冷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在门槛上。
韩嫣的手,已经悄悄握住了剑柄。
韩嫣见陆长生出言不逊,冷哼一声:“一个卖酒的商贾,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摆谱。”
韩嫣手腕一抖,腰间短剑已出鞘半寸。
陆长生连眼皮都没抬。
陆长生手里的抹布随意的在柜台上一拂,带起一阵风。
啪的一声闷响。
那块沾着水渍的破抹布,不偏不倚的盖在韩嫣的剑柄上。
韩嫣只觉得手腕发麻,短剑锵的一声被硬生生压回剑鞘。
韩嫣脸色发白,想要再次拔剑,却发现那块抹布重的很,根本拔不动。
“韩嫣,退下。”刘彻伸手拦住韩嫣。
刘彻看着柜台后面那个漫不经心的掌柜,眼里的怒气散了些,多了几分探究。
长安城里,敢这么不给刘彻面子,还能一招制住韩嫣的人不多。
“有点意思。”刘彻拉开柜台前的一条长凳坐了下来。“掌柜的既然要听故事,那我就给你讲讲。”
“讲。”
刘彻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我家里是做大买卖的。前些日子我爹病故了,把这家业交给了我。”
“可我家有个老祖母,眼睛瞎了,心却不瞎。老太太把持着家里的账本,规矩大得很。”
“我想把家里的生意做大,想招几个得力的伙计,老太太不让,非说要守着老祖宗的规矩。”
“外头还有一帮强盗,年年来我家田里抢粮食,我爹在的时候就一直忍着。现在我当家了,我想买刀枪护院,跟那帮强盗干一仗。”
刘彻拳头砸在桌面上。
“可那瞎眼老太太说和气生财,宁可每年给强盗送钱送粮,也不许我动武。”
“家里那帮老掌柜全都听老太太的。我这个当家主事的,连调动一个看门狗的权力都没有。”
刘彻盯着陆长生:“掌柜的,你说,这算哪门子当家作主?这日子,憋屈不憋屈。”
陆长生听完站起身,走到身后的酒坛前。
拍开一坛封着红泥的酒,拿个木提子舀了一碗。
酒液清澈透明。
陆长生把粗瓷海碗推到刘彻面前。
“你的故事挺俗。不过看在你憋得脸都红了的份上,这碗酒算你白喝。”
刘彻看着那碗像水一样的酒,皱了皱眉。
刘彻端起海碗,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酒液入喉,一路烧到了胃里。
刘彻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刘彻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韩嫣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拍着刘彻的后背,怒视陆长生:“你给我家公子喝了什么毒药。”
“好酒。”
刘彻一把推开韩嫣,把海碗砸在柜台上。
刘彻呼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白雾,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半个月的闷气,被这口烈酒烧得干干净净。
“够烈。够劲。”刘彻大笑起来,“这酒叫什么名字?”
“烈火烧。”陆长生重新坐回椅子上,“专门治软骨病,治心里憋屈。”
刘彻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眼神发亮。
“掌柜的,你刚才说我的故事俗?”刘彻盯着陆长生,“那你倒是说说,我这俗故事该怎么破局?”
陆长生拿起一根竹筷子,在那碗烈火烧里蘸了蘸。
陆长生在木柜台上,随手画了一个圈。
“这是你家的院子。”
接着陆长生在圈外面,画了一个半月形。
“这是外面的强盗。”
陆长生看着刘彻。
“你觉得憋屈,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你家老太太不让你打强盗。”
“但你没想过,老太太为什么不让你打。”
刘彻冷哼一声:“因为老太太老了,胆小怕事,只知道守着那套无为而治的破规矩。”
“蠢。”
陆长生吐出一个字。
刘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当面骂刘彻蠢。
陆长生没理会刘彻的眼神,用筷子敲了敲柜台。
“打强盗,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人,是刀枪,是马匹。”刘彻大声回答。
“错。”陆长生用筷子在水圈里重重戳了一下。“靠的是钱。”
刘彻愣住了。
“你家老太太把持着账本,老太太比你清楚家里有多少底子。”
陆长生把筷子丢在桌上。
“你以为打强盗就是带着人冲出去砍几刀就行了?”
“护院要吃肉,马匹要吃料,刀枪坏了要修补。强盗跑得快,你追不上,就得买好马。”
“这些钱,从哪来?”
陆长生身子前倾,看着刘彻的眼睛。
“你光喊着要打,却拿不出钱来。你家老太太要是真放权给你,不出三个月,你家的粮仓就得见底,底下的长工全得饿死造反。”
“到时候不用强盗来抢,你自己就把家业败光了。”
刘彻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刘彻这半个月来,满脑子都是招募精骑,都是出击匈奴。
刘彻觉得只要下了圣旨,大汉的军队就能横扫草原。
但刘彻真的没算过打这一仗要花多少钱。少府的钱够不够,国库的粮够不够。
“那……那我该怎么办?”刘彻的声音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陆长生靠回椅背上,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击。
“你现在是个空壳子掌柜。”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搞钱。”
“只要你手里有了钱,能自己养活一帮护院,老太太就闭嘴了。”
刘彻眼睛一亮,赶紧追问:“怎么搞钱?我家田地的收成都是有数的,再多收租子,底下人就活不下去了。”
“你家田里产粮食,但你家地底下产别的东西吗?”陆长生随口问道。
刘彻皱眉思索。
汉朝的财政,大部分来自于田租和口赋。
“产盐,产铁。”刘彻脱口而出。
陆长生打了个响指。
“盐和铁,谁都得吃,谁都得用。这玩意儿现在是不是都在那些旁支亲戚手里捏着?是不是在外头的大商贾手里捏着?”
刘彻猛地站了起来,大汉的盐铁一直允许民间私营。吴王刘濞当年造反,就是靠着煮海为盐攒下的家底,靠着开山铸钱攒下的家底。
如果把这笔钱收归朝廷……
刘彻思路瞬间打开。
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被一个卖酒的掌柜轻描淡写的指了出来。
这不仅能搞到钱,还能削弱那些诸侯王的实力,削弱地方豪强的实力。
一石二鸟。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对着陆长生深深作了一个揖。
“先生大才。”
刘彻把柜台上那块羊脂玉佩往陆长生面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