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锻锤在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蠢，干脆一把搁在了脚边的石墩上。
金属敲击石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响了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落在他身上。
“城主，您这话问得，我俩浑身上下直冒冷汗。”
沈清弦没接话，右手依然搭在刀柄上，一根手指轻轻叩着柄尾的铆钉。
老李偷瞄了她的手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们的来历，这事儿真没法说，但是你相信我们，我们对您真的没坏处。”
他搓了搓手，那双粗糙的掌心磨出了沙沙的声响。
“而且我们不是不想说，是根本说不了。那个规则卡得死死的，一张嘴就会触发惩罚。”
铁黎在旁边补了一句。
“上次跟你提过，我们是被塞进这些壳子里的，能说的都说了，说不了的拿刀架脖子上也蹦不出来一个字。”
沈清弦看着他俩，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三下，停了。
“行，来历先不谈。”
她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拇指朝身后那台残破的暗星指了指。
“那就谈谈你盯着我那架战机冷却管路看了半天是什么意思，你能够修？”
老李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扭头看了铁黎一眼。
铁黎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老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半档。
“城主，这两台铁疙瘩，我和铁黎能修。”
“不光能修，我们还能用您带来的这具尸体给它们做强化。”
他伸手指向暗星的左腿。
“那条传动轴的材质我看了，是某种高密度钛合金的变种，硬度够，韧性差了一档。”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讨好和推搪，而是变成了一个老匠人在评估活儿的口吻。
“如果用您带回来的这具八阶岩龙的材料掺进去重新锻打，轴体的耐疲劳寿命至少能翻三倍。”
沈清弦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连八阶岩龙都认识？”
老李的表情僵了一瞬。
铁黎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接过话头。
“城主，我们在变成流浪者之前，各自的世界也不全是刀剑弓箭。”
他的措辞很小心，每个字都像是在钢丝上走路。
“有些东西虽然跨了维度，但底层的物理规律是互通的。金属就是金属，应力就是应力，锻造的本质不会因为换了个世界就变成另一套东西。”
沈清弦听懂了。
这两个流浪者在进入NPC壳子之前，各自来自不同的世界，但他们见过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多。
机甲对他们来说不是天外来物，只是另一种形态的锻造成品。
“修的代价是什么？”
老李搓了搓手，赔着笑。
“城主您高抬贵手，别再逼问我们的来历就行。我们在帝城全力卖命，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半个不字都没有。”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过老李走到暗星的正面，仰头看了看那张残破的机甲面甲。
背后，老李和铁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在等她的下文。
沈清弦伸手拍了拍暗星小腿上一块翘起来的装甲板，金属发出低沉的嗡鸣。
“修复周期多久？”
老李眼睛亮了。
“机甲主框架没散，骨头还在，补肉就快。给我三天，传动轴换新的，外挂装甲全部用岩龙甲片重铸，耐久度拉回百分之百。”
他又看了一眼战列机。
“飞船麻烦一点。”
老李走到战列机左翼下方，蹲下去看了看那段炸毁的引擎外壳，用锻锤的柄端敲了敲边缘的焦黑金属，听了一下回声，眉头皱得更深了。
“左引擎不是修修补补能糊弄过去的，整个动力单元得拆了重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沈清弦。
“城主，您既然能宰得了八阶的东西，手里应该不缺修复器晶体吧？”
他这话说得试探，但语气拿捏得很准。
八阶怪物的掉落池里，修复器晶体是常驻项，而空天战机是非常小概率掉落的。
能带回一整台空天战机的人，背包里不可能没攒下几颗。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老李立刻来了精神，两只手在身前比划起来。
“有晶体打底，再加上您那几块维修石做框架支撑，我把动力单元的核心结构用岩龙骨骼重新搭一遍，外围管路走晶体修复，五天。”
他伸出一只巴掌，五根手指头张得笔直。
“五天之内，这架飞船从里到外修复如新，随时能拉出战斗破。”
沈清弦转过身来，靠着暗星的小腿站定。
“战列机的反应堆呢？八阶晶核没多少，你拿什么给它充能？”
老李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确实没辙，我能修壳子，造不出晶核。得等合区之后您再去那边搞，或者利用我们这边的SS级技能石和SS级天赋源石。”
沈清弦点了点头，手臂在胸前交叉，用这两个她还真舍不得。
“还有一件事。”
她的目光在老李和铁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老李的脸上。
“你刚才说这是筹码，诚意够不够，得看你还能吐出多少东西来。”
老李的笑容挂不住了。
“城主您就别往死里榨了。”
“少扯淡。”
沈清弦两个字甩过去，干脆利落。
老李的脑袋缩了一截。
铁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城主，确实还有一件事得跟您交代。”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李。
“我们的能力，在逐步的解封。”
沈清弦的手指在臂弯里轻轻收紧了一下。
“怎么个解封法？”
“分阶段的。”
铁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公测刚开始那会儿，我们确实只能打单特性，系统把我们的本事封了大半。”
他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跟我们不一样，他本身有一手特殊的锻造天赋，所以才能在五阶就做出双特性，但那也是他自己的底子硬，换别的宗师来，根本碰不到那条线。”
老李在旁边不吭声，锻锤在手里转了半圈，那股子得意劲挂在脸上。
铁黎继续说。
“但五天前，情况变了。”
沈清弦没有出声，等着他的下文。
“本区突破一百名玩家升到五十级的那天，我们身上的封印又松了一层。”
沈清弦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松到什么程度？”
铁黎的回答很简短。
“现在，全服所有宗师级铁匠，只要手里有足够的六阶材料，都能打造六阶双特性装备了。”
他补了一句。
“不过成功率因人而异，手艺差的宗师十炉能成两三炉，老李这种底子的基本炉炉稳出，但这条路，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走的了。”
后院里安静了两秒。
温言站在暗星腿根旁边，张着嘴忘了合上。
玫瑰的视线从战列机上收回来，落在了沈清弦的背影上。
沈清弦没有说话，但她靠在暗星小腿上的后背微微绷直了一度。
双特性装备垄断被打破了。
这意味着那些有钱有资源的财阀势力不再需要通过帝城的装备兑换体系来获取双特性装备，宗师级别的NPC就能造。
帝城的三大暴利业务里，装备兑换这一块的利润会被直接砍掉一大截。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双特性没了，但三特性还在。
全服只有她的本源同化能做出三特性满配。
这个依旧是在垄断期间。
想到这里她的肩膀重新松下来。
“意思是，合区之前这半个月，各大势力能开始自产双特性装备了。”
铁黎点头。
“对，但三特性依然只有您能做。双特性是台阶，三特性是天花板，两码事。”
沈清弦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一闪就没了。
“铁黎，话说得倒是好听。”
“修复方案你俩今晚就写出来，材料清单列好，缺什么跟我说。”
她的手掌拍了拍暗星的金属外壳，发出一记闷响。
“三天，暗星。五天，战列机。”
她的视线扫过他们两人的脸。
“误期了，就别怪我把你们赶出帝城了。”
老李立刻抱拳。
“城主放心，绝不误期！”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锻锤，拽着铁黎的袖子就往锻造室的方向跑。
两个半大老头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噼里啪啦地远去了。
药九和鲁木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后院里瞬间只剩了沈清弦和玫瑰两个人，闻言早就把八阶怪物的尸体收到自己背包中跑了。
暮色渐深，暗星和战列机的轮廓在天光里变成两座巨大的黑影。
玫瑰默默地走到沈清弦身侧，站定。
沈清弦刚要开口，庄园外围传来了密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节奏很急。
玫瑰右手按住了耳麦，侧头听了两秒，转过来看着沈清弦。
“小姐，宗政御来了。没带大部队，只有一辆装甲车，但车速拉满了。”
沈清弦偏过头，朝庄园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往上提了半寸。
“送钱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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