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持续哐当哐当往前颠簸，车厢闷热憋闷，混杂着汗味、烟味、泡面味，浑浊的气息萦绕不散。
顾母坐在硬座上，早已浑身不适。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挤过这种老式绿皮火车了。从前她身为顾家主母，出行皆是小车接送、舒适软卧，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这一路漫长又煎熬，刺鼻混杂的味道让她几度反胃，强忍着不适熬了一路。
好在，终点站马上就要到了。
窗外已经出现东市小县城的低矮楼房与田野轮廓，广播里缓缓响起即将到站的播报声。
顾母长长松了一口气，眼底压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
终于到了。
终于可以离开拥挤嘈杂的车厢，终于可以落地安稳，开启属于自己的清净日子。
她弯腰，开始认真收拾放在脚边、身侧的所有行李。东西不多，只有简单几件衣物，她一一叠好，放进布包，只等着下车落地。
可就在她伸手去摸布包最内层、专门用来存放现金的隐秘夹层时，指尖一空。
空空荡荡。
没有沉甸甸的厚度，没有钞票压实的触感。
顾母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她连忙把布包整个翻过来，里里外外彻底翻找，夹层、边角、暗袋，反复摸、反复抖。
什么都没有。
那整整五十万现金，她从银行全额取出、贴身携带、一路寸步不离、睡觉都压在身下的全部身家，凭空不见了。
那一刻，顾母脑中轰然一声炸响，彻底一片空白。
所有对未来的憧憬、所有好不容易撑出来的希望、所有狠心斩断过往换来的余生安稳，在这一秒，彻底归零。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瞬间攥紧她的心脏，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身体本能一颤，喉咙不受控制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大叫。
“啊——！”
尖锐的叫声骤然响彻嘈杂的车厢。
周围原本各自闲聊、打盹、收拾行李的乘客，瞬间全部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一道道目光牢牢聚焦在她身上。
众人满脸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邻座一位看着和善、热心的中年大姐，见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神呆滞，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询问：
“妹子，你怎么了？出啥事了？别慌。”
这一句温和的询问，彻底击溃了顾母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
她眼眶瞬间崩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边崩溃大哭，一边反复喃喃重复：
“我的钱被偷了……我的钱被偷了……”
“我的五十万……全部被偷了……”
她一遍又一遍，绝望又无助，哭声嘶哑凄厉，听得周围众人一片哗然。
一车人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低声议论。
“五十万？这么多钱？”
“天呐，在火车上丢了这么多现金？”
“这也太可怜了……”
那位热心大姐一听是丢了巨款，不敢耽搁，立刻转头朝着车厢过道高声喊道：
“乘警同志！这里有人丢东西了！丢了一大笔钱！快过来一下！”
没一会儿，两名执勤乘警快步穿过人群，挤了过来。
乘警神情严肃，立刻蹲身询问情况，语气沉稳：
“同志，你先冷静一下，别哭。什么时候发现钱不见的？具体什么情况？”
顾母双目无神，浑身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坐在座位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语气空洞又麻木：
“就……就是刚才。”
“我刚刚收拾行李，准备下车，一摸包……钱就没了。”
车厢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死死落在狼狈落泪的顾母身上。乘警蹲在她身前，见她情绪稍稍平复，立刻沉声追问：
“女士，你仔细回想清楚，你最后一次确认钱款还在，是什么时候？”
顾母泪眼模糊，浑身虚软地靠在座椅上，用力喘息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回想起来。
她失神地望着车厢晃动的人影，声音哽咽又懊悔：
“就是上车的时候……刚检票落座，我不放心，特意拉开夹层检查过一遍，钱好好的都在。”
说完，她死死攥着空空的布包，满心都是天真的侥幸与后悔：
“我当时想着，车厢里这么多人，满眼都是乘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偷东西，肯定安全。所以上车确认过后，我一路上就再也没有翻过包、查过钱。”
她哪里能想到，正是这份自以为是的稳妥，让她彻底落入绝境。
两名乘警闻言，皆是眉头狠狠皱起，瞬间只觉得脑袋发胀，棘手至极。
乘客上车至今，火车沿途停靠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站点，来往客流数不胜数。她全程未曾核查钱款，无法确定失窃的具体时间段，既不能锁定精准作案时间，也无法缩小排查范围。
车上每一位乘客、每一个中途上下车的路人，全都有作案嫌疑，根本无从逐一排除。
案子瞬间变成了无头无尾的死案。
领头的乘警面色凝重，看着失魂落魄的顾母，只能如实告知残酷的现实，语气带着无奈：
“女士，我必须明确提醒你。我们现在可以按照流程，对车上所有在册乘客逐一搜查，尽最大努力帮你找钱。但实话实说，这笔钱大概率找不回来了。”
“这趟车次沿途经停站点极多，你无法确定具体失窃时间，极有可能小偷得手之后，早就趁着前几站停靠，拿着钱款悄悄下车逃走了。现在全车搜查，很大概率也是徒劳无功。”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顾母心底仅剩的一丝侥幸。
她呆呆坐在原地，双目空洞无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连哭泣都停滞了，彻底没有了任何回应，仿佛连悲伤的力气都被耗尽。
乘警看着她瘫软失神的模样，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流程必须走完。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同事，沉声道：“按照规章，逐排搜查车上乘客行李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