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科目:高空跳伞。
五千米,运-12运输机,夜间,风速每秒十米。
马军士长专程从伞降训练基地赶过来当考官,他站在机舱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又看了一眼二十一个新兵的脸。
“自由落体十二秒,开伞高度不到四百米。夜间,能见度低,风速大。”
马军士长的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压得断断续续。
“谁先来?”
没人动。
五千米高空,夜间的云层在机舱外翻滚,什么都看不见。
风速每秒十米,意味着跳出舱门的瞬间就会被风吹偏,失去方向。
开伞高度不到四百米,意味着自由落体的时间只有不到十二秒——十二秒内要完成姿态调整、高度判断、拉伞、伞衣检查、方向修正,任何一个环节慢了半秒,就是死。
许锋说:“你们现在可以选择退出,我这里可是有死亡名额的。”
没人说话。
毕竟他们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死也不会退出去。
许锋点点头:“有种,那谁先来。”
“我。”
赵猛往前走了一步,但他站在舱门口往下看了一眼,腿软了。
不是他胆子小,是五千米的夜间高空,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那种恐惧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
韩磊也往前走了一步,但他站在舱门口的时候,双手死死抓住了舱门框,手指发白,松不开。
许锋继续说:
“我看过资料了,你们在原部队都跳过伞,一千米,白天,无风。”
“我告诉你们,那是哄小孩的。真正的跳伞,是五千米,夜间,大风,作为王牌特种兵,你们要适应各种环境,战场是瞬息万变的。”
他从队伍后面走过来,经过赵猛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好了。”
许锋走到舱门口,没有犹豫,没有深呼吸,没有抓舱门框。
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就消失在了夜空中。
马军士长往下看——许锋的身体在夜空中翻滚了一圈半,然后迅速稳定姿态,手脚张开,腹部着地,标准的自由落体姿态。
夜间能见度极低,但马军士长的经验足够丰富,他通过许锋身上那盏微弱的信号灯判断出了他的姿态和位置。
自由落体十二秒,开伞。
伞衣在夜空中张开的瞬间,信号灯的位置稳住了。
没有摇晃,没有偏摆,伞翼稳稳地托住了他。
马军士长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许锋的落点——T字布,偏左不到五米。
他转过身,面对二十一个新兵:“下一个。谁?”
赵猛深吸一口气,走到舱门口。
他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咬紧牙关,跳了出去。
自由落体的前两秒,他的身体在翻滚。
不是他想要翻滚,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夜间的参照物太少,他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第三秒,他终于稳住了姿态,但他已经偏出了预定航线。
第八秒,他拉伞,开伞高度比标准低了将近五十米,差点触及安全红线。
落点偏了将近三百米。
韩磊跳出去之后在自由落体阶段一直闭着眼睛,不是他想的,是他做不到睁着眼睛面对那片黑暗。
开伞之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看不到T字布,看不到参照物,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找到降落区的灯光,落点偏了将近五百米。
二十一个人轮着跳。
最好的成绩偏了一百二十米,最差的偏了将近八百米,差点落在训练场外面。
有人开伞之后伞绳缠在了一起,在空中折腾了将近一分钟才解开,落地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有人跳出舱门的时候面镜被风吹歪了,在自由落体的时候拼命去扶面镜,忘了数秒,差点忘了拉伞。
赵猛从降落区走过来的时候,看到许锋已经把自己的伞收好,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伞包里,站在T字布旁边等着所有人。
他的脚下,就是T字布的中心。
赵猛看了看许锋的脚尖,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一片狼藉的沙土地,沉默了。
他不是没见过高手,但许锋这种——每一项科目都碾压所有人,不是碾压一点点,是碾压到让人绝望——他是第一次见。
晚上,简报室。
二十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身上还有冰水的寒意、戈壁滩的沙土、跳伞的疲惫。
许锋站在投影幕前面,身后是今天四个科目的成绩对比图。
左边是新兵的最好成绩,右边是许锋的成绩。
水下高压舱:左边三分零二秒,右边八分钟。
冰水适应:左边勉强撑过十分钟,右边十分钟上来面不改色。
荒漠负重:左边五十公里耗时九小时四十七分,右边五十公里耗时八小时十二分(还多背了一个人的包)。
高空跳伞:左边落点偏差一百二十米,右边落点正中靶心。
差距不是“大”能形容的。是“绝望”。
许锋把成绩表翻过去,白面朝上,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二十一个人开始不安。
片刻后,他开口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检验你们的枪法格斗这些吗?”
“这些没太大作用,你们个个都是神枪手”
“上了战场考验的是体能,是反应速度,谁先发现对方,谁先开枪就赢了。”
“你们在原部队是第一,但在龙牙组,你们是最后一名,因为龙牙组的第一,是我。”
“再一个,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全军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没人说话。
赵猛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许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不是在羞辱你们,我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的极限,在我这里只是起点。你们在原部队练了三年、五年、八年,觉得自己很强了。但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连龙牙组的门槛都够不到。”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是你们的训练方法不对。你们在原部队学的东西,太慢了。太慢了。”
“在我这里,七天。七天之后,你们的成绩会比现在翻一倍。如果有人做不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集合。迟到一秒钟,滚蛋。”
二十一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许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猛,你留下。”
赵猛转过身,站在简报室里。其他人都走了,门关上了。
许锋看着他。
“你今天的表现,在所有新兵里排第一。水下高压舱两分十八秒,冰水适应撑过了十分钟,荒漠负重走在最前面,高空跳伞偏了将近三百米——但这个成绩,在新兵里是最好的。”
赵猛不知道许锋要说什么。
“但你有个毛病。”
许锋的目光落在赵猛的眼睛上。
“你不服任何人。不只是不服我,你连你自己都不服。你总是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所以你每次训练都冲在最前面,每次考核都想拿第一。这没问题,特种兵需要好胜心。但你的好胜心,让你的判断出了问题。”
许锋走到赵猛面前,距离不到一步。
“水下高压舱,你如果在两分钟的时候做一次深度呼吸,你不会在两分十八秒就上来。冰水适应,你如果在五分钟的时候调整呼吸节奏,你不会在最后几分钟硬扛。荒漠负重,你如果在三十公里的时候控制饮水量,你不会在最后十公里脱水。高空跳伞,你如果相信自己而不是跟风跳,你不会偏了三百米。”
赵猛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许锋退后一步。
“你不是不行。你是太急了,急,会让你死在战场上。”
赵猛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队长,我……服了。”
许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
“我不需要你服我,我需要你留下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五点,别迟到。”
赵猛敬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