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水下高压舱。
老海把龙牙组带到了一栋单独的建筑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潜水训练中心,非请勿入”。
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水舱,直径三米多,深度五米,舱壁是厚达十厘米的强化玻璃。
老海站在舱旁边,手拍着舱壁。
“这是模拟深水环境的加压舱,最大模拟深度一百米,今天你们只用到五十米。”
他转身面对龙牙组,脸上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五十米水深,水压是地面的六倍。你们的肺会被压缩到平时的一半大小,横膈膜会被往上顶,呼吸会变得非常困难。”
“在这个深度,你们会耳膜穿孔、肺部挤压伤、氮麻醉,每一秒钟都是生死线。”
他看了一眼许锋。
“你确定要上这个?”
许锋走到舱边,拉开了舱门:“我先来。”
老海拦住了他:“你是队长,不应该第一个。”
“正因为我是队长,所以第一个。”
许锋脱了作训服,只穿体能服,戴上呼吸器,走进水舱。
水没过了他的膝盖、腰、胸口、脖子,最后没过头顶。
老海在外面关上了舱门,开始加压。
压力表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升——10米、20米、30米、40米、50米。
舱内的水在压力下变得异常清澈,每一点杂质都被压缩到看不见的程度。
许锋悬在五十米深的水中,身体被六倍的大气压紧紧包裹,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那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力量。
他的肺被压缩了,横膈膜往上顶,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这不是恐惧,是物理规律。
在这个深度,就好像以前在高原上一样,氧气能吸进去,但总觉得不够。
他在舱里待了五分钟。
然后打开了泄压阀,水舱开始减压。他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老海打开舱门,他走出来,把呼吸器摘了。
他气息平稳,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看,我没事,下一个。”
老海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
他知道五十米深水压对人体意味着什么。
他自己第一次下到五十米的时候,耳朵疼了三天,肺里像被人踩了一脚,上来之后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许锋在里面待了五分钟,出来之后直接站在那儿,跟没事人一样。
“你……不晕?”老海问。
许锋说:
“有点,但能忍。”
老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接下来是岩羊、白鹭、铁砧、药师、夜枭、重锤、闷雷、电流,八个人轮着下,每个人都在五十米深度待了至少三分钟。
铁砧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白,但站了一会儿就缓过来。
重锤出来的时候耳朵嗡嗡响了半天,但没过多久就好了。
闷雷出来的时候跟进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老海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从水舱里走出来,一个一个跟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茫然。
他当兵二十多年,带过上千个潜水学员,见过形形色色的身体反应。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九个人,全部在五十米深度待了三分钟以上,出来之后没有一个出现减压病症状,没有一个需要吸氧,没有一个躺下休息。
这不符合医学常识。
第九天,二氧化碳耐受训练。
这个科目老海从来不敢在自己的蛙人班里轻易开。
这个项目就是在密闭环境中让学员吸入高浓度二氧化碳,训练他们对二氧化碳的耐受能力,一旦控制不好,学员会在水下昏迷,而昏迷在水里只有一个结果。
许锋把训练地点选在了十米深的池底,每人戴一个半封闭式呼吸器——吸气来自气瓶,呼出的二氧化碳部分回流,逐渐提高吸入气体中的二氧化碳浓度。
老海站在池边,声音发紧:
“这是个很危险的科目,二氧化碳耐受训练,都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在旁边待命。”
许锋已经在穿装备了。
“我们也有医疗团队。”许锋指了指站在池边的药师。
药师举了举手,药箱已经打开了。
老海看了药师一眼,又看了看许锋,咬了咬牙:“我全程在水面上跟着。有任何不对劲,我会拉你上来。”
“可以。”
许锋下水了。
他下到十米深的池底,蹲在那里,戴着那个半封闭式呼吸器,开始呼吸。
二氧化碳浓度在慢慢上升。
正常空气里二氧化碳的浓度不到百分之零点零四,现在这个数字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零点五、一、二、三。
许锋的呼吸开始加快了,这是身体在试图排出多余的二氧化碳。
他的心跳也在加速,血液里的二氧化碳浓度升高,会刺激呼吸中枢,让他觉得喘不上气,即使氧气还够用。
四、五。
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交感神经被激活了,身体进入了应激状态。
六。
许锋的肌肉开始轻微颤抖。
这是二氧化碳中毒的早期症状,身体在发出警告,现在要么减少二氧化碳,要么离开这个环境。
他没有离开。
他蹲在池底,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不让它太快也不让它太乱。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平衡,若呼吸太快会吸入更多二氧化碳,呼吸太慢又会缺氧。
老海蹲在池边,眼睛死死盯着水里的许锋。
他的手里攥着救援绳,随时准备跳下去。
七、八。
许锋的颤抖更明显了,但他的眼睛始终是睁开的,很清醒。
他在数自己的心跳,用意识去压制身体的应激反应,这是《特种作战训练手册》里记载的一种技巧——把痛苦数据化,让它变成数字而不是感受。
九。
老海的救援绳已经攥出水了。
十。
许锋摘下了呼吸器,打开备用气源,开始呼吸新鲜空气。
他的颤抖在十几秒内就消失了,心跳慢慢降下来,呼吸恢复平稳。
他在池底又待了一分钟,然后慢慢浮上来了。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清亮。
“多少?”他问。
老海低头看监测仪上的数据:“你刚刚吸入了二氧化碳浓度百分之十,持续时间两分半钟。”
老海心里无比震惊:
我在海军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二氧化碳浓度百分之十的环境下坚持两分半钟而没有失去意识。
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本潜水医学教科书里,都会被标注为“危险区域,可能导致昏迷”,国外顶尖的三角洲和海豹突击队也做不到的吧。
许锋把这个数字突破了。
老海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个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在圈里写了两个字——“极限”。
但他不知道,对于许锋来说,这个数字不是“极限”,只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