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许锋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特种作战训练手册》,翻到了“水下作战”那一章。
这是他昨晚花了两个小时重新梳理出来的训练计划——不是老海那种按部就班的“基础→进阶→战术”路径,而是一条直接贴着人类生理极限往上爬的陡坡。
他合上手册,走进宿舍。
“起床!”
声音不大,但八个人几乎是同时睁眼。
这是龙牙组的规矩——队长的声音就是闹钟,没有第二次。
三分钟洗漱,五分钟热身,所有人站在游泳馆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海也到了。
他每天都是最早到的,但今天许锋比他更早。
老海看了一眼许锋手里的本子。
“这是?”
许锋说:“是时候上强度了。”
老海班长掏出钥匙开了门。
许锋走到池边,把本子放在椅子上,转身面对龙牙组。
“前五天,你们学会了漂、学会了呼吸、学会了闭气、学会了用脚蹼。”
“从今天开始,不学这些了。”
他顿了顿。
“今天开始,练怎么在水里活下来。”
老海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许锋放在椅子上的那个本子,封面上没有字,但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许锋说:
“今天给你们安排的科目——无气瓶深水潜行。”
“水深十五米,水下距离五十米。从这头下去,从那一头上来。中间不换气,不浮出水面,不准抓池边。”
全场安静。
老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十五米深、五十米距离的无气瓶潜行,这是他给资深蛙人安排的进阶科目,通常是在训练的第二个月才会引入。
而这些人才学了五天,还有两个几天前连游泳都不会。
“许队长。”
老海开口了。
“这个科目,按大纲是第二阶段的内容。”
许锋转过身,看着老海的眼睛:“老班长,我没有第二阶段。”
老海愣了一下。
许锋说:
“我只有半年时间。”
“半年之后,这支队伍要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作战,我们没有时间按大纲慢慢来,敌人也不会等我们慢慢成长。”
老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许锋眼睛的那一刻,他把话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蛮干,只有一种很冷静的、计算过一切之后的笃定。
老海班长说:
“我全程跟着,有任何一个人不对劲,我会叫停。”
许锋点了点头:“可以。”
第一个下水的是白鹭。
她站在池边,戴好面镜、脚蹼,深吸了三次气——第一次吸满,第二次补一点,第三次把气含在肺里。
这是她自己琢磨的方法,比老海教的“深呼吸几次后屏气”更高效,能在肺里储存更多的氧气。
许锋站在她旁边:“下去之后每五米做一次耳压。游的时候手放两侧,靠脚蹼走。别急,越急越耗氧。”
白鹭点了点头,往前一扑。
入水无声,脚蹼轻轻一打,身体就往下走。
三米、五米、八米、十米。
她在十米深的地方停了一下,做了个耳压平衡,然后继续往下。
十五米。
池底在她的脚下。
她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方向,面朝对岸,开始水平推进。
脚蹼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但每一次打水都很有力,水从脚蹼的叶片上滑过去,推着她的身体往前移动。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她的肺开始发紧,横膈膜在轻轻抽动,那是身体在告诉她——该呼吸了。
她没理。
继续打水。
三十米、三十五米、四十米。
肺里的那口气已经含了很久了,二氧化碳在血液里堆积,身体开始发出更强烈的信号。
她此刻想吸气,非常想。
四十五米。
她看到了对岸的池壁。
最后五米,她加快了打水的频率,身体像被弹射出去一样冲向池壁。
手触到池壁的那一刻,她猛地蹬了一下池底,身体往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她大口大口地换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我做到了。”
老海蹲在池边,看着秒表上的数字。
“水下停留时间两分十八秒,十五米深,五十米距离,这个成绩放在他的蛙人班里,能排进前三分之一,而白鹭接触潜水才五天。”
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许锋。
许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下一个,岩羊。”
岩羊下水之前看了许锋一眼。
许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岩羊深吸了三口气,扑入水中。
他的下潜比白鹭更快,身体几乎是垂直着往下扎,脚蹼打水的幅度很大,水花从水面上都能看到。
许锋皱了皱眉。
“太急了。”他低声说。
果然,岩羊下到十二米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捂着耳朵——耳压没做好,疼了。
他调整了几秒,继续往下,到十五米的时候才开始水平推进。
他的速度很快,比白鹭快了将近三分之一。
但他的耗氧量也大得多。
到三十五米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开始往上浮了,不是他想上去,是他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氧气不够了,要上去。
岩羊咬紧牙关,强行把身体压回十五米深度,继续往前。
最后十米,他几乎是挣扎着游完。
手触到池壁的那一刻,他猛地上浮,浮出水面的时候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
老海看了看秒表——水下停留时间一分四十二秒,比白鹭短了半分钟,距离还是一样的。
岩羊趴在池边喘了好一阵,抬起头看着许锋,眼神里有点不甘心。
许锋说:
“刚刚太急了,你的体力比白鹭好,但你下去的时候太猛,耗氧太快,耳压也没做好,疼那几秒浪费了气。”
岩羊点了点头,把许锋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铁砧第三个下水。
他吸取了岩羊的教训,下潜的速度放慢了,每三米做一次耳压,动作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但到了水下十米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应——不是耳朵,是肺。
他的肺活量本来就比别人大,但肌肉多意味着耗氧快,这是天生的劣势。
他才游到三十米,肺里的那口气就快用完了,横膈膜剧烈抽动,身体开始发软。
他硬撑着往前又游了十米,到四十米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距离对岸还有十米。
铁砧趴在池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发紫。
老海赶紧走过去,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确认只是缺氧没有其他问题,才松了口气。
老海说:
“铁砧,你上来,今天不要再下了。”
铁砧想说什么,但喘得太厉害,说不出话。
许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先休息。下午再说。”
铁砧点了点头,靠在池边休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药师、夜枭、电流三个人连着下水,成绩都在两分钟左右,不算突出但也没有掉链子。
药师游到四十五米的时候呛了一口水。
不是面镜进水,是他的呼吸控制出了问题,喉头没锁住,水从喉咙灌进去了。
他咳了一下,没慌,把水咽了,继续往前游。
老海注意到这个细节,在本子上写了一个“稳”字。
夜枭的成绩最稳定,水下停留时间两分三十秒,五十米全程,出水的时候气息很均匀,脸都没怎么红。
他天生心率低,耗氧慢,这种科目对他来说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电流的成绩也不错,两分十二秒,但他的问题是方向感。
他在水下走了Z字形,五十米的直线距离他游了将近六十米。
老海在记录本上写了一句“水下定向需加强”。
重锤下水之前站在池边,深吸了三口气,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许锋。
“队长,我要是上不来怎么办?”
“你上得来,上不来你可以回家种地了。”许锋说。
重锤咬了咬牙,扑入水中。
他的下潜很慢,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节奏。
他一边下潜一边做耳压,三米一次,五米一次,八米一次,十米一次,每一步都做得稳稳当当。
十五米,池底。
他开始水平推进。
脚蹼打水的节奏很慢,但他的步伐很大,每一脚都能推出很远。
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走。
二十米,三十米。
他的呼吸开始发紧。
但他记住了白鹭教他的那句话——想点别的。
他在脑子里想今天中午吃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鱼香肉丝,想着想着就不觉得那么憋了。
不得不说,这个方法虽然很离谱,但很好用。
四十米,四十五米。
肺里的气快用完了,但他的身体还在走。
他没有加速,没有慌张,就保持着那个节奏,一脚一脚地往前推。
四十八米,四十九米,五十米。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池壁。
老海蹲在对岸的池边,看着重锤从水里浮上来,摘下面镜,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虽然是在剧烈起伏,但他却在笑。
“我,我做到了。”
老海看了看秒表——两分五十八秒,比白鹭慢了四十秒,但他到了。
一个五天前还不会游泳的人,在十五米深的水下,无气瓶潜行了五十米。
老海把秒表揣进口袋,在本子上写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他写下了重锤的名字,在后面写了一个数字——“2:58”,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不是因为他成绩好,是因为他从不会到会只用了五天。
闷雷最后一个下水。
他站在池边,没有深呼吸,没有做准备动作,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扑入水中,没有水花,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十米,十五米。
他到了池底,没有停顿,直接开始水平推进。
他的脚蹼打水幅度很小,但频率很稳定,身体在水下保持着完美的流线型,阻力最小,效率最高。
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他的呼吸一直很平稳,面镜里的水汽很少,气泡从呼吸管里偶尔冒出一串。
五十米,他触到了池壁。
老海蹲在池边,等着他浮上来。
一秒、两秒、三秒——闷雷没上来。
五秒、十秒。
老海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正要脱鞋下水,水面突然裂开,闷雷的头从水里冒出来,呼吸平稳,脸色如常。
“你在底下干嘛了?”老海问。
闷雷摘了面镜,擦了擦脸上的水:
“在底下坐了会儿。”
老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秒表——三分四十二秒。
水下停留时间三分四十二秒,十五米深,五十米距离,上来之后还“坐了会儿”。
老海把秒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然后他在闷雷的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水下停留时间3:42,出水后呼吸平稳,未见缺氧反应。建议进行专项体能检测。”
老海当了二十多年潜水教员,见过不少天赋异禀的人。
但闷雷这种把极限当日常的,他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