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苍白的大手从空间裂缝里伸出来。
遮天蔽日。
手掌心上的掌纹像干涸的河床，透着股历经了十几万年的死气。
随着这只手的出现，大明工业园上空的重力全乱了。
李逍脚上的那双塑料人字拖，“啪”地一声裂了。
鞋底的承重超出了极限。
他光着脚踩在满是茶水的粗糙水泥地上。
脚底板一阵冰凉。
“老黄！”
李逍咬着后槽牙，顶着那股要把人内脏压碎的威压。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
“去把防空警报拉到底！”
“把地下金库的门给我焊死！一分钱都不能飘出去！”
老黄整个人像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
被威压按得根本站不起来。
他艰难地扭过头，鼻子蹭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破了一层油皮。
“王爷……不行啊……”
老黄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响。
“配电箱……炸了！没电了！”
天上那只苍白的大手没有立刻拍下来。
它停在半空。
五根几百里长的手指头，有些僵硬地弯曲了一下。
似乎在试探着什么。
一阵风吹过。
工业园三号高炉排出的浓烈废气，正好被风卷着。
直接扑到了那只大手的掌心上。
混合着二氧化硫、重金属粉尘和焦炭味的黑烟，瞬间把那只白净的手熏黑了一大块。
九重天之上。
无极虚空深处。
那个穿着灰色道袍的终极存在，坐在枯萎的白莲上。
他突然觉得鼻腔里钻进了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在混沌中炸响。
老头单手捂着鼻子。
眼泪都快被这股毒气给呛出来了。
他活了十万年。
吸的一直是九天之外最纯净的太清紫气。
这肺管子娇贵得很。
哪受得了大明重工这种没有经过任何环保处理的重工业废气直排。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指尖沾上了一层黏糊糊的黑灰。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污渍。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下界……到底生出了什么秽物？”
他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语。
声音里透着十万年来从未有过的疑惑。
他决定亲自看一眼。
老头闭上眼睛。
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识，像海啸一样从三十三重天倾泻而下。
瞬间扫过整个天启神域。
他先是看向了南天门。
那是天界的脸面，曾经白玉雕砌，金光万丈。
十万天兵日夜巡逻。
可现在他看到了什么？
白玉牌坊被拆得只剩个底座。
上面用粗糙的钢管搭了个简易的彩钢瓦大棚。
大棚底下设了四个收费站用的升降杆。
几个穿着黄马甲的守卫，正靠在收费亭里嗑瓜子。
旁边竖着块大铁牌子：大明外环高速收费站（天界南门站）。
外来飞梭，按吨位缴费，只收大明宝钞。
老头的神识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强忍着怒火，把视线移向了曾经的天庭中心——凌霄宝殿。
那里曾是万仙朝会的地方。
现在，金色的琉璃瓦全被掀了。
大殿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快递分拣中心。
无数条传送带在里面交叉穿梭。
那些曾经在凌霄宝殿上高谈阔论的星君、真人。
现在正穿着统一的蓝色防静电服，站在传送带两边。
手里拿着扫码枪，“滴滴滴”地扫描着包裹。
“快点快点！中环三区的快递爆仓了！”
一个光头主管挥舞着橡胶棍在大殿里大吼。
“今天分拣不完，全扣两百块！”
老头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把神识继续往下扫。
掠过原本仙气最浓郁的昆仑神山。
昆仑山被削平了。
这他刚才感受到了。
但他没感受到的是，在那片平整的水泥广场正中央。
立着一座高达百米的巨大雕像。
老头死死盯着那座雕像。
那不是他的神像，也不是任何一位远古天尊的面孔。
那是一个穿着跨栏背心、脚踩人字拖的凡人青年。
雕像显然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便宜货。
外面镀的那层金漆已经开始掉色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廉价合金。
雕像的左手拿着个算盘。
右手高高举起，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方形纸片。
雕像底座上刻着两行大字。
“大明重工董事长，宇宙经济领航人——李逍。”
“跟着李总干，天天吃饱饭。”
老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堂堂天界至尊。
十万年来，万界众生都在供奉他的泥塑金身。
现在，他统治的宇宙中心。
居然立着一个凡人包工头的雕像！
而且那雕像的做工还粗劣，背心上的褶皱都雕歪了！
神识继续扩散。
他看到了更让他崩溃的画面。
天界家属区。
一群长着光翼、带着神族血脉的小孩，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打弹珠。
“你赖皮！”
一个小男孩指着对面的同伴大骂。
“你个小赤佬！老子一拖鞋甩死你！”
“干么四啊！想打架啊！”
一串串纯正的金陵市井方言，从这些神族幼童嘴里蹦出来。
熟练得就像在街头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没救了。
老头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不仅是地皮被推平了，法宝被缴了。
连语言、文化、神族的根基。
全被这个叫李逍的男人，用一种野蛮、粗俗的方式，彻底覆盖了。
此刻。
在天庭仅存的一座偏殿里。
几十个还没被抓去打螺丝的高层长老，正聚在一起开紧急会议。
偏殿里没点油灯。
黑漆漆的。
几个老头围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放着个手电筒。
“至尊醒了……”
一个白胡子长老牙齿直打颤。
“我刚才感觉到那股威压了，太可怕了。”
“完了完了。”
另一个胖长老急得直转圈，地上的石板被他踩得直响。
“要是至尊发现我们把天庭的资产全抵押给大明银行了，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胖长老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大把大明宝钞。
还有几张绿油油的股票凭证。
他慌乱地四处寻找藏东西的地方。
“快！把这些废纸全烧了！不能留证据！”
白胡子长老一把按住他的手。
眼睛瞪得老大。
“你疯了！这是天璇电子的原始股！”
“明天就停牌重组了，最少翻五倍！”
“你烧了它，我下个月拿什么还房贷！”
“都别吵了！”
坐在主位上的一个独眼长老压低声音吼道。
“赶紧把身上的工装脱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解开蓝色劳保服的扣子。
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太极道袍。
“都换上道袍！把浮尘拿出来！”
独眼长老把蓝工装塞进桌子底下。
“等会至尊要是问起来，就说这帮下界凡人阴险狡诈。”
“咱们是卧薪尝胆，深入敌后探查敌情！”
几个长老赶紧照做。
大殿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穿脱衣服的声音。
有个长老因为太紧张。
不小心把兜里揣着的一瓶飞天茅台掉在了地上。
“哐当。”
酒瓶碎了。
浓郁的酱香型酒精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独眼长老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仅剩的那只眼睛。
“这味儿三天都散不掉。”
“大家都洗洗脖子等死吧。”
无极虚空。
那朵枯萎的十二品白莲上。
老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收回了神识。
因为他不敢再看下去了。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当场道心崩溃，走火入魔。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入侵。
如果只是外敌入侵，无非是抢夺地盘，杀人夺宝。
修仙界几万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大明重工干的这叫什么事？
他们不杀人。
他们发工资。
他们用一堆印着头像的破纸，把所有的神仙变成了按月拿钱的奴隶。
他们用流水线生产的垃圾丹药，摧毁了神仙们几万年的苦修信仰。
最可怕的是。
老头感觉到，整个天启神域的天道法则。
正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偏移。
原本的天道，讲究的是因果循环，善恶有报，吸收天地灵气以证大道。
可现在。
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酸臭味和重工业的污染。
天道法则的底层逻辑，居然开始向着“等价交换”、“利润至上”的方向扭曲。
如果再让这个大明重工这么搞下去。
不出三年。
这高维宇宙的天道。
就得老老实实地改姓李。
连他这个天界至尊，搞不好都得到大明的人事部去填个入职申请表。
“欺人太甚……”
老头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站了起来。
灰色的道袍瞬间被狂暴的真气撕裂。
露出一具干枯却蕴含着毁天灭地力量的躯体。
他抬起头。
干瘪的嘴唇张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响彻整个星系的怒吼。
“滚出吾的宇宙——！！”
这一声怒吼，没有用任何法力扩音。
却直接震碎了三十三重天外的所有混沌陨石。
音波穿透了空间的壁垒。
带着十万年远古至尊的极致愤怒。
砸向了中环和外环。
大明工业园里。
所有正在运转的机器，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火花四溅。
几百万台电动机在同一时间冒出了黑烟。
流水线瞬间停滞。
天空中那条灰褐色的污染云层，被这声怒吼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千万里长的口子。
紧接着。
整个银河系的物理规则，被这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强行扭转了。
空气中原本已经被抽干的灵气。
突然像发了疯一样。
从大明反应堆的管道里倒涌而出。
从地府矿坑的深处喷薄而出。
从那些被污染的仙山废墟中剥离出来。
灵气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金色风暴。
带着刺耳的呼啸声。
顺着那道裂缝。
疯狂地向着三十三重天外倒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