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那玩意儿真的叫‘高达’吗?”
苏澈的声音还在风里打着颤,李逍已经顾不上回答。
快艇在波涛中横冲直撞,强行靠岸在蓬莱岛那处被划为“皇家禁区”的秘密军港。
港口周围拉起了三层铁丝网,神机营的士兵甲胄鲜明,一个个神色肃穆得有些诡异。
朱雄英像个跟屁虫似的跳下船,眼睛瞪得滚圆,恨不得把眼珠子甩进那围墙里头。
苏澈在前面领路,脚步沉重。
李逍黑着脸跟在后头,心里已经把李承坤那混小子的屁股踢烂了一万遍。
“老祖宗!您可算回来了!”
李承坤从一个巨大的半圆球形工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拎着把巨大的呆扳手。
他脸上全是煤灰,可眼神里那种病态的狂热,隔着老远都能把人给点着了。
“快!把幕布拉开!让老祖宗瞧瞧咱们大明的终极战力!”
李承坤兴奋地大吼着。
几十个年轻的墨家弟子和工部匠人齐声应和,那声音在空旷的港口激起阵阵回音。
“哗啦——!”
遮盖着整座建筑的巨型油布幕布被缓缓拉开,滑轮组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磨牙声。
那一瞬间,不仅是朱雄英,连原本杀气腾腾的李逍,都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夕阳的余晖照进工棚,给那个矗立在中央的钢铁怪物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辉煌。
那是李逍此前宿醉时,在宣纸上胡乱涂鸦出的“机动战士”外壳。
它高达十米,通体由精炼的锰钢板焊接而成,线条硬朗得近乎残忍。
巨大的胸甲中心,一个由黄铜铸造的狮头浮雕正威严地俯视着大地。
这玩意儿虽然只是个内部用高压蒸汽机驱动、动作笨拙的巨型模型。
但在这些从未见过科幻片的大明臣民眼中,这简直就是降临人间的镇国神兵。
“这……这就是‘高达’?”
朱雄英颤抖着手,想要摸一摸那足有两层楼高的钢铁巨足。
他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是被暴力美学彻底征服的快感。
“朕要是有一千台……不,一百台这样的神兵,这四海之内谁还敢不服?”
李逍没吭声,他绕着这个铁疙瘩转了半圈,眼神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看到这机甲的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储水箱,还有几根粗壮的冷凝管像血管一样裸露在外。
虽然造型确实唬人,但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笨拙。
这玩意儿恐怕每走一步都要耗掉几百斤煤,动作稍微快点,液压管估计就会崩裂。
“承坤,这玩意儿能动?”
李逍抱着胳膊,语气有些阴晴不定。
李承坤抹了把脸,自豪地一拍大跨。
“能动!虽然只能抬抬腿、转转头,但老祖宗您想啊,这要是摆在阵前……”
“谁家的战马见了这个不得当场吓瘫了?”
李承坤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点火升压。
不一会儿,钢铁怪物的关节处就开始冒出浓郁的白烟。
“呜——!”
沉重的气笛声响起,像是巨兽在痛苦地咆哮。
机甲那巨大的钢铁手臂缓慢地向上抬起,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咔……咔嚓!”
伴随着每一次动作,地面似乎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这种视觉上的压迫感,远比任何说辞都要来得实在。
墨非烟站在一旁,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她在这台怪物身上,看到了机关术走向极致的另一种可能性。
不再是精巧的飞禽走兽,而是这种单纯为了力量而生的杀戮兵器。
朱雄英已经跪了,那是被纯粹的力量威慑后的本能反应。
“李叔,这一定是太祖显灵,借您的手赐予大明的镇国之器啊!”
“这要是开到北元草原上,那帮鞑子还不得以为是天兵下凡?”
“赐个屁!这就是个烧煤的大玩具!”
李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虽然满是嫌弃,但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哪个男孩子能拒绝一台巨大的机甲呢?
哪怕它只是个烧煤的、走路会漏油的初级模型。
他慢慢走到那只冰冷的钢铁巨足旁。
脚下的地面还带着机器运转后的余温。
李逍伸出手,掌心贴在粗糙的钢板上,感受着内部活塞传来的沉闷震动。
这种冰冷与狂热的交织,让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大明,似乎在他的折腾下,真的快要脱离原本的历史轨道,飞向某种未知的远方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大明时的模样,那时候想的只是活下去,顺便捞点钱。
一转眼,连这种超越时代的铁疙瘩都立在大地之上了。
“老祖宗,您怎么不说话了?”
李承坤见李逍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是不是哪儿设计得不对?您说,我立马改!”
李逍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沧桑的弧度。
“设计得挺好,起码这卖相能吓死一窝老狐狸。”
“只是感慨一下,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收回手,转过头想跟苏澈说两句关于材料强度的细节。
“苏澈,你觉得……”
话还没说完,李逍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僵住了。
此时的夕阳正落在苏澈的肩膀上。
在那橘红色的光芒映衬下,他才猛然发现,苏澈头上原本只是零星的华发,不知何时竟全白了。
那是一头如雪般的白发,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飘动。
苏澈的背脊似乎也不再像当年那个海军大将般挺拔。
他的眼角爬满了如刀刻般的褶子,那双曾经杀气腾腾的眸子,此刻正倒映着夕阳,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温和。
“爹,您说啥?”
苏澈见李逍发愣,憨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疲惫。
李逍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自己依然是十八岁的模样,容颜未改,气血方神。
可他身边的这些孩子,这些曾经陪着他在大海上劈波斩浪、在试验室里彻夜不眠的亲人。
竟然已经老成了这个样子。
这种残酷的视觉差,在这一瞬间化作一根毒针,狠狠刺进了李逍的心窝子。
“爹,是不是这铁疙瘩造得太费钱,您心疼了?”
苏澈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还是那副在老头子面前乖巧的模样。
李逍死死咬着牙,眼眶莫名地有些发涩。
他一把抓住苏澈那满是老茧、皮肉松弛的手。
触感不再是有力的,而是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枯槁。
“没事,钱多的是,随便他造。”
李逍强撑着挤出一个嚣张的笑,可那笑声里却没了一丁点往日的张狂。
“你这小子,头发白了怎么也不跟老子说一声?”
“这哪能说得准,老臣这叫福气,是吧万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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