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能说得准,老臣这叫福气,是吧万岁爷?”
苏澈嘿嘿笑着,下意识地想要挺直腰杆,却不自觉地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咳嗽声。
那笑声在空旷且充满金属冷硬感的工棚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李逍的手死死攥着苏澈那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掌,指尖传来的温度微弱。
夕阳残血,透过工棚高处的通风窗斜斜地打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地上的影子,一个是笔直且充满生命张力的少年,一个是由于老迈而显得有些佝偻的残躯。
这种刺眼的视觉反差,让躲在不远处的朱雄英都悄悄红了眼眶。
“福气个屁!老子教你的养生功,你是不是全拿去下酒了?”
李逍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着苏澈那头如雪的白发,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生锈的铁片,反复割磨。
苏澈这辈子太累了,跟着他打南洋,平北元,又要在科学院里帮着镇场子。
这个曾经在大海上单手掀翻海盗船的猛将,终究是没能跑赢时间这头老畜生。
“爹,您别怪大哥,他那是心里装的事儿太多。”
苏澈轻轻拍了拍李逍的手背,反过来安慰起这位看起来比他小了几十岁的“老爹”。
两人并肩走出了那尊巨大的“高达”工棚,慢悠悠地在蓬莱岛的石阶上晃荡。
远处的海浪声依旧规律地拍打着礁石,仿佛万年不曾更改。
可这岛上的面孔,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李叔,大哥,你们聊,朕……朕去看看承坤那小子的进度。”
朱雄英是个心思灵动的人,他看出了父子俩有话要说,识趣地找个借口溜了。
他走得很快,步履轻盈,那是独属于年轻人的鲜活。
李逍看着朱雄英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步履蹒跚的苏澈,心中的荒诞感愈发浓烈。
他依然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容颜未改,精力充沛得能去深海抓鲨鱼。
可他身边的这些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跨进了坟墓的边缘。
“爹,还记得当初咱们在金陵城外,您带着俺抓野兔那回不?”
苏澈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怀念。
李逍坐在他身边,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特供的雪茄,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记得,你那时候笨得要死,被兔子蹬了一脚,还哭着找你娘告状。”
“嘿嘿,那是俺年纪小嘛。”
苏澈笑着,眼神却渐渐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这几十年的风霜。
“老黄昨天还跟我念叨,说是老李头家的小孙子都要成亲了。”
“老李头?那个当年在神机营负责拉大炮的老李?”
“早死啦,三年前就没挺过去,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想再听一声王爷的炮响。”
苏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小事。
可李逍却听得心里发堵。
那些曾经陪着他在金陵城横着走的老哥们,那些在他婚礼上起哄的糙汉子。
全都没了。
岁月这把刀,杀起人来从不带血,却最是让人绝望。
“爹,您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啥呢?”
苏澈转过头,看着李逍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侧脸,眼神复杂。
“俺们这些凡人,活个几十年,折腾够了就两眼一闭,化成一抔黄土。”
“可您不一样,您是仙人,是大明的定海神针。”
“俺有时候在想,看着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您这心里,是不是特别空落?”
这种父子夜话,以前从未有过。
以前苏澈怕李逍,那是骨子里的敬畏。
可现在他老了,老到已经可以平视甚至俯视生死的时候,这种敬畏变成了浓浓的怜悯。
李逍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面上的最后一丝残阳也被深蓝吞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套平日里嚣张、玩世不恭的说辞,此刻半句也蹦不出来。
“空落?老子忙着搞建设,忙着折腾世界,哪有功夫空落。”
他生硬地反驳了一句,却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那种由于长生而产生的孤独感,正像这夜幕下的海水,一寸寸地淹没他的脚踝。
他拥有了永恒的青春,却也注定要在那无尽的岁月中,一次次面对送别的残忍。
“爹,您别憋着,俺知道您心里苦。”
苏澈伸手,自然地帮李逍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您给了大明盛世,给了俺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大明现在的百姓能坐火车,能吹电扇,这都是您的功劳。”
“俺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变得细微,又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逍赶紧伸手按在苏澈的背上,将一丝精纯的系统能量输送过去。
苏澈的脸色红润了一些,却无力地摆了摆手。
“爹,别费劲了,俺这零件都朽了,补不回来的。”
他靠在李逍的肩膀上,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需要父亲保护的小男孩。
“爹,俺有个私心,您得答应俺。”
李逍死死咬着牙,喉结剧烈起伏着。
“说!只要老子有的,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拽下来!”
苏澈笑了,笑得很满足,他看着头顶那片已经亮起的璀璨星空。
那些星星似乎并没有因为大明的繁华而变得更亮,却见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了一丝哀求。
“爹,我也快熬不住了,这身子骨我知道。”
“等俺那天真的两眼一闭了,您别把俺葬在金陵那些闹腾的皇陵里。”
“俺嫌那儿太吵,还得陪着那帮老帮菜勾心斗角。”
“俺想葬在蓬莱,葬在您能一眼瞧见的海边。”
“这样,俺就能在那儿守着您,守着这大明最后的一片干净地界。”
李逍的眼眶终于彻底红了,一颗滚烫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苏澈的手背上。
这种话,对他这种追求长生、游戏人间的人来说,简直比系统的红色警报还要扎心。
他看着身边这个已经垂垂老矣的儿子,心里的荒诞与孤独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老子不答应!你给老子活下去!活到看大明上天的那一天!”
李逍大吼着,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苏澈却只是笑着,轻轻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听到了海浪深处的摇篮曲。
“爹,别闹了,孩子们都老了……”
“就让俺歇歇吧。”
“您还得继续年轻下去,继续带着大明往前冲呢。”
“爹,您说那海底下,真的有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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