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继续说。”
宁默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三步,是通师资,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可名师多为门阀所笼络。”
“所以改制当设‘官派教习’之制,由朝廷选派饱学之士,赴各书院讲学。此举既可提升书院教学水平,亦可打破门阀对名师的垄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四步,是倡实学。书院不应只为科举而设。天下之广,读书识字之重要,不止于做官。朝廷当鼓励各书院开设‘蒙学’、‘实学’,教授农桑、算学、工商等实用之术,使寻常百姓亦能读书识字,明理知法。民智开,则天下兴。”
“第五步,是立公开考评。书院考评当公开透明,由礼部、国子监会同各书院代表共同组织,严禁徇私舞弊。考评结果向民间公布,接受监督。凡有舞弊者,不论出身,严惩不贷。”
“第六步,是循序渐进。改制非一日之功,当以试点先行,总结经验,逐步推广。不宜操之过急,以免引发动荡。”
他说完,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心神受到极大的震撼。
宁默实在太大胆了。
他说的这些,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直直插进门阀世家的心脏。
每一条都在挖他们的根,刨他们的坟。
可偏偏,每一条都说得那么有道理,那么让人心服口服。
李崇第一个回过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走到宁默面前,深深一揖:“宁默,老夫服了。不是服你的诗,是服你这个人。”
宁默连忙起身还礼:“夫子言重了,学生不过是说了些浅见。”
“浅见?”
王博厚也站起身,感慨道:“你这若是浅见,那老夫这些年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方守朴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行了,都别煽情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宁默说了这么多,嗓子都干了。若兰,倒茶。”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动。
方守朴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角落。
方若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里还攥着茶壶,可她的目光却落在宁默身上,怔怔的,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耳根红透,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
“若兰?”方守朴又唤了一声。
方若兰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去倒茶,可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滴在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对、对不起……”她连忙放下茶壶,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乱,那片水渍反而晕得更开了。、“慌慌张张的,心不在焉,在想什么去了?快,给宁默倒茶……”方守朴责怪道。
“是……”
方若兰立马站起身,然后去给宁默倒茶。
在经过宁默身边时,一阵芳香袭来,让宁默心神都忍不住一荡……
下意识地,目光落在方若兰的背影上,又自然下移落在裙摆上,但下一刻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刚才的茶水是洒在方若兰的大腿靠内侧的位置吗?
他记得好像是洒在裙摆边缘才对。
但那里怎么是湿的?
他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妮子,方才该不会是在想什么?
还是说偷看话本了?
方若兰斟着茶,双腿夹的很紧,耳根红透,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不知道宁默或者其他夫子有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总之刚才茶水……其实是她故意倒的,目的就是化解尴尬。
因为她方才确实在走神。
不,不是在走神,是在想宁默。
是看到他站在窗前,阳光洒在身上的样子侃侃而谈的样子……
然后她就……
她咬了咬唇,连忙放下茶壶,随后走到宁默身边,红着脸道:“宁默……茶!”
“多谢若兰姑娘!”宁默接过茶,手指头不小心碰到方若兰的玉指。
后者明显身子颤了下,似乎是腿软。
宁默心中微惊。
这是什么体质?
而方若兰倒完茶后,方守朴又继续说道:“若兰,你早些回去,多准备几个菜,宁默难得回来一趟,晚上咱们得好好招待。”
“是,爹。”
方若兰如蒙大赦,连忙往外走。
走了两步后,她忍不住回头偷偷看了宁默一眼。
这一刻,四目相对。
宁默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
方若兰的脸更红了,连忙转过头,快步走出茶室。
脚步有些慌乱,像是在逃离什么。
方守朴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这丫头……”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有说完。
李崇和王博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大夫子周明远依旧板着脸,可那眼底,分明带着几分笑意。
宁默干咳一声,放下茶盏:“院长,时辰不早了,学生也该回去了。”
“回去?”
方守朴一愣,随即摆手,“回什么去?方才说好了,今晚在老夫家里吃。若兰已经去买菜了,你走了她怎么办?”
宁默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门口,方若兰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又看了一眼方守朴那张明显带着几分狡黠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得,今晚是走不了了。
看的出来,方守朴跟当初的沈月茹一样,就想从他身上借点东西。
“那……学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对嘛!”
方守朴哈哈大笑,拍了拍宁默的肩膀,“走,去前院转转,看看咱们书院的新变化。”
他拉着宁默就往外走。
几个夫子连忙跟上,茶室里顿时空了大半。
宁默被方守朴拉着穿过回廊,走到前院。
几个学生正蹲在墙根下抄诗,见院长和宁默过来,连忙站起身,一个个眼睛放光。
“宁……宁师兄!”
一个胆子大的学生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那首《将进酒》,我抄了不下二十遍!写的真好……”
“我也是!我也是!”
另一个学生抢着开口,“‘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我爹读了之后,说这诗太好了,好到他都想重新读书!”
宁默笑了笑,拱了拱手:“诸位师弟谬赞了。诗是写出来的,不是抄出来的。你们若真想写好诗,多读多写,早晚也能写出好句子。”
自己这个就不叫抄了,这是搬运……
几个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
方守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教书二十年,从来没觉得书院这么有生气。
不是书院变了,是人变了,这些学生,感觉突然有了奔头,而不是之前的死气沉沉。
……
午时,饭菜摆上了桌。
不是方家小院,而是书院膳堂……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老鸭汤,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方守朴坐在上首,宁默坐在他旁边,几个夫子依次落座。
“来来来,先敬宁默一杯!”
方守朴端起酒杯,站起身,“若不是你,咱们书院哪有今天?”
几个夫子纷纷起身,端起酒杯。
宁默站起身,双手举杯:“院长言重了,学生不敢当。书院能有今天,是院长的功劳,是诸位夫子的功劳,学生不过是……”
话没说完,方守朴已经一饮而尽。
宁默苦笑,只好也干了。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是月桂坊的酒。
他愣了一下,看向方守朴。
方守朴嘿嘿一笑:“怎么样?没想到吧?老夫也排队买了两坛。”
宁默哭笑不得:“院长,您要喝酒,跟学生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去排队?”
“那不一样。”
方守朴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你送我的,那是人情,不是酒。”
宁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想凑热闹,听诗就直说……何必找借口呢?
几个夫子笑了起来,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崇端着酒杯,满脸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宁默,你方才说的那些,老夫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尤其是那个‘公费名额’,若是真能施行,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就有希望了。”
“可不是嘛!”
王博厚接话道:“老夫就是寒门出身,当年若不是遇到一个好先生,连童试都过不了,更别说科举入仕。这‘公费名额’,救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人的命。”
周明远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可他看着宁默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柔和。
方守朴放下酒杯,看着宁默,忽然开口:“宁默,老夫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宁默放下筷子:“院长请说。”
方守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陛下说,‘天不生宁默,大禹文道如长夜’。老夫觉得,这话说得对,可老夫还想加一句……天不生宁默,大禹万民如长夜。”
话音落下,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众夫子眼珠子猛地一瞪,浑身一震。
几个学生更是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方守朴也愣住了,他方才只是有感而发,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错了。
这话说的太大了……意思是没有宁默,大禹万民就身处黑暗,有了宁默才有光明。
这……这不是在说宁默是圣人吗?
“院长!”
李崇第一个回过神来,一把捂住方守朴的嘴,脸色煞白,“您胡说什么呢?这话能说吗?”
王博厚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院长,您喝多了!这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方守朴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摆手:“老夫失言,失言了……宁默,你别往心里去。”
宁默笑了笑,端起酒杯:“院长放心,学生什么都没听见。”
他仰头,一饮而尽。
方守朴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后怕不已。
这小子的才华,有时候确实让人忘了他的身份。
可说到底,他还是个国子监的监生,还没金榜题名。
自己方才那话,若是传出去,不仅害了自己,也会害了宁默。
“院长。”
宁默放下酒杯,看着他,“不说这个了,学生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把灯会晚宴上的诗写好,把旗帜立起来。”
方守朴连连点头:“对对对,灯会晚宴要紧。你方才有思路了吗?”
宁默微微一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