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太和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如云。
鎏金香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
赵恒高坐龙椅之上,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半张脸。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顺天府尹宋维之身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安庆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在百官惊讶的注视下,那个顺天府尹宋维之出列了。
众人惊讶不已。
这个在朝堂少从来不会主动上奏事情的宋维之,居然破天荒的站出来启奏。
他想干什么?
只见,宋维之双手捧着笏板,面容肃穆,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赵恒挑了挑眉:“宋卿请说。”
“昨夜,京西知县包兴龙,以‘盗用商号’之名,查封城南月桂坊,抓捕国子监首席监生宁默及其东家沈氏。臣闻讯后,连夜赶赴京西县衙,亲自主持审理。”
殿中顿时起了细微的骚动,有几个官员更是眼皮子跳了跳……
“经查,京西月桂坊东家徐如意,因嫉妒城南月桂坊生意兴隆,便以‘盗用商号’之名诬告。包兴龙未加详查,便签发公文,命人跨辖区抓人,顺天府同知赵良平,不仅不加劝阻,反而推波助澜。”
宋维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案,臣已当堂宣判:徐如意诬告他人,杖二十,罚银百两,包兴龙、赵良平,另行处置……”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四起。
赵恒没有制止议论,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等议论声渐渐平息,宋维之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臣在审理此案时,发现了一个大禹律法的空白之处。”
宋维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京城商号同名之弊,由来已久,同名同号,无人过问。”
“当生意好的时候,便有人冒名顶替,以次充好。也有人借名生事、诬告陷害,长此以往,不仅商贾无所适从,百姓也难辨真伪,坏的是商道,乱的是民心。”
“臣以为,朝廷当出台律法,保护商号之独有。”
“凡在官府备案之商号,他人不得冒用,若有冒用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宋维之手里的那份折子,眼中满是震惊。
顺天府尹宋维之,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与人争执,从不主动揽事。
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
不但主动提起京西县的案子,还抛出一个足以影响天下商贾的提议?
其实在大家心里,商人低贱,哪里值得他们去出台什么律法保护这些人?
赵恒看着宋维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示意安庆接过折子,翻开看了看,点了点头:“宋卿此议,颇有见地。商号备案,行业独有……此事,容朕再想想。”
他放下折子,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过,京西县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殿中安静下来。
“包兴龙身为京西知县,不依法办案,反而徇私枉法,抓捕无辜,赵良平身为顺天府同知,不仅不加劝阻,反而推波助澜。此二人,着即革职查办。”
赵恒的声音冷了下来:“至于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查,一查到底!”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宋维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就知道!
让自己奏事是假,借此机会拿人开刀才是真!
关键你门阀世家还没话说……
陛下,臣内心苦啊!
“退朝……”
安庆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百官跪倒,高呼万岁。
赵恒站起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可那番话,还在每个人耳边回荡。
宋维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缓缓走出太和殿。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几个平日里跟他交好的大臣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宋大人,您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
“没什么。”
宋维之内心苦笑,摇了摇头,道:“只是觉得,有些事,该做就得做。”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还想再问,宋维之已经大步走远了。
他站在宫门外,回头望着太和殿那三个鎏金大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轿子。
“回府。”
……
与此同时。
宁慈宫深处,檀香袅袅。
太后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有些心不在焉。
许久。
她放下经书,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岁月似乎从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可她知道,她已经不年轻了。
比陛下还大上几岁,比宁默大更多。
大到……他该叫自己一声姨。
“娘娘。”
金娥端着茶盏走了进来,见她站在镜前发呆,轻声唤道。
太后回过神,淡淡“嗯”了一声,走回软榻边坐下。
金娥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娘娘,您今日……还出宫吗?”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当然想出宫。
自从那次在栖霞寺后山的破庙里,她跟宁默有了那次暧/昧后,就有点害怕再去栖霞寺。
她怕再次见到他,该如何自处。
可这次还是决定去。
单纯地只是想去栖霞寺看看,看看那里的……天空。
仅此而已。
“去。”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准备一下,去栖霞寺。”
金娥愣了一下:“娘娘,那……要不要提前跟方丈说一声?”
“不必,本宫只是去烧香拜佛,没其他想法。”
金娥和银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没其他想法?
以前是放风筝,但现在……怕不仅仅是放风筝了吧!
是太久没见到那家伙了吧?
可这话,她们不敢说。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两人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
钱府别院,宁默从沈月茹房间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作响。
昨晚本来回来就够累了,但是沈月茹硬说要犒赏自己……然后两人折腾了大半宿。
这会腰还有些发酸。
沈月茹跟在他后面出来,怀里抱着一团被单,整个人略显疲惫,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
她看了宁默一眼,脸微微泛红,低着头快步走向后院的水井。
宁默都有些心疼了,可这具身体的精力实在旺盛,真不是他能决定的。
“夫人,被单放着让柳儿洗就是了。”他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
沈月茹头也不回:“这种事怎么好让她洗……”
宁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廊下,看着沈月茹蹲在井边,把被单泡进木盆里,动作轻柔,背影婀娜,像是桃子似的……
“夫人。”他忽然开口。
“嗯?”
“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
沈月茹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他:“去哪儿?”
“调研。”
“调研?”
沈月茹眨了眨眼,没听懂。
“就是……实地考察。”
宁默解释道:“酒坊的事,不能光靠咱们自己闷头干,我想去城里转转,看看行情和市场反应,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月桂坊现在的名气是有了,但是要想做大,总得有个像样的总店。”
沈月茹听着,觉得有道理,毕竟她见过宁默的策划书,便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放心。”
宁默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夫人,酿酒的事,你也别太累。让钱兄和柳兄搭把手,一些不涉及到酒方核心的东西,大可以放手请伙计来忙,你只管管账就行。”
沈月茹心里一暖,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店面要重新设计一下,招牌、装修、酒具,都要讲究,月桂坊现在是贡酒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
沈月茹认真地点了点头,脸红了下:“好,都依你。”
宁默道:“那我走了。”
“等等。”
沈月茹突然喊住宁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柔声道:“去吧。”
宁默愣了一下,果断握住她的手,然后贱兮兮地轻轻捏了一下那里。
在沈月茹的嗔羞下,大步走出院子。
柳儿从后院探出头来,见夫人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又缩了回去。
……
宁默走出钱府别院后,在巷口站定,抬手招了一辆马车。
“客官,去哪儿?”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笑容满面。
宁默犹豫了一瞬,弯腰钻进车厢:“栖霞寺。”
“好嘞!”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朝着城外的方向行去。
宁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今天出门,确实是为了调研……
但不是调研酒坊,而是调研更重要的事。
昨天在公堂上,他给府尹宋维之的那份折子,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商号备案、行业独有、违规惩处……这些条款若能推行,月桂坊的品牌就能彻底站稳脚跟,再也不用担心被人冒名顶替、诬告陷害。
可折子递上去了,能不能到陛下手里,能不能被陛下采纳,他心里没底。
宋维之是顺天府尹,管的是京城地面的治安诉讼,这种事他愿不愿意往上递?
就算递了,内阁那些大学士会不会压下来?
就算不压,陛下日理万机,会不会看?
宁默想了很久,觉得光靠宋维之这条路,不够稳。
他需要另一条路。
一条更稳、更快、更能直达天听的路。
秦姑娘。
那个太后身边的贴身婢女,能直接跟太后说上话的人。
只要秦姑娘愿意在太后面前提一句,太后若觉得可行,在陛下跟前提一嘴……那这份折子,就不再是顺天府尹递上去的普通文书,而是太后过问过的事。
意义截然不同!
宁默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微微弯起。
也不知道秦姑娘在不在。
按理来说,即将大年三十了,秦姑娘这些天应该会在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