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化身秦姑娘的太后,带着金娥和银娥一行人抵达栖霞寺时,晨雾还尚未散尽。
山门前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次秦姑娘的出行,依旧是微服私访,没有仪仗,没有开道,更没有提前知会栖霞寺方丈。
三顶青帷小轿在山门前稳稳落下,轿夫们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喘。
四个便装打扮的护卫散落在四周,目光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香客。
金娥先下了轿,伸手去扶太后。
太后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可那张脸依然清丽得让人不敢直视,气质出尘。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门上方“栖霞寺”三个鎏金大字,沉默了片刻。
“娘娘,要不要先让人去通报一声?”金娥低声问道。
太后摇了摇头:“不必。本宫只是来烧香礼佛,不必惊动方丈。”
银娥跟在后面,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只是来烧香礼佛?
上次来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还不是跟那个叫宁默的厮混在一块……还差点出问题。
光想想上次的事,还心有余悸。
而后,太后抬脚跨进山门,金娥和银娥连忙跟上。
……
寺内古木参天,梵音袅袅。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混着松柏的清香,让人心神宁静。
几个香客正在大殿前上香,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三道身影。
秦姑娘也没有任何停留,径直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此刻。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每月一次的高僧讲经,今日轮到法慧开坛。
这位新晋的辩才佛子盘腿坐在讲台上,身披百布袈裟,眉目清俊,神态安详。
他正在讲《金刚经》,声音经过大殿的特殊格局,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台下僧俗听众如痴如醉,不时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了尘方丈坐在前排,捻着佛珠,闭着眼睛,看似在听法慧讲经,实则心里在想着别的事。
临近年关,寺里的事多得让他头疼。
香客比平日多了数倍,斋房的安排、经书的抄录、法会的筹备……每一桩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方丈。”
就在这时,寺庙的一个知客僧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位……那位姑娘来了。”
了尘方丈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神色微变,小声道:“娘娘?”
“是,她们已经往后院去了,方丈,您要不要去迎一下?”知客僧小心翼翼地问。
了尘方丈看了一眼台上正讲得入神的法慧,又看了一眼台下听得如痴如醉的听众,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整了整袈裟,朝台上双手合十:“法慧,老衲有些事,先走一步。你继续讲。”
法慧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还礼。
了尘方丈转身,快步朝后院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
与此同时。
后院,秦姑娘跟金娥和银娥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了尘方丈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远远看见那道白色倩影,连忙整了整袈裟,迎上前去。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老衲不知姑娘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姑娘恕罪。”
秦姑娘微微颔首,还了一礼:“方丈大师不必多礼。本……我只是来寺里礼佛,不必惊动旁人。”
了尘方丈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出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疲惫,心中微叹。
“姑娘一路辛苦,不如先到后院禅房歇息片刻。老衲让人备些茶点。”
秦姑娘点了点头:“有劳方丈。”
了尘方丈侧身让开,亲自在前引路。
金娥和银娥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秦姑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在前院等着吧。我去斋房礼佛,抄写经书,不必跟着。”
金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银娥轻轻拽了一下袖子。
“是,姑娘。”
两人福了福身,恭敬地退到一旁。
秦姑娘转过身,跟着了尘方丈继续往后院走去。
了尘方丈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步履从容。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回廊往前走,两侧是几丛修竹,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姑娘有些日子没来寺里了。”了尘方丈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秦姑娘“嗯”了一声,淡淡道:“年底了,宫里事情多。如今忙完了,便出来走走。”
了尘方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出现一排幽静的禅房。
这是寺里专门为贵客准备的院落,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只有贵人们来时才会启用。
了尘方丈走到最里面那间禅房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开:“姑娘,这间禅房已经收拾好了。姑娘先歇息片刻,老衲让人送茶点来。”
秦姑娘跨进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陈设简朴,一榻一桌一椅,几卷佛经,一盏油灯。
窗外的竹子还是那几株,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一切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隔壁那间门窗紧闭的禅房上。
那是宁默曾经住过的房间。
了尘方丈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宁默施主也有些日子没来了,不过他留下的那些风筝,老衲让人收在库房里,定期保养,都还好好的。”
秦姑娘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道:“他来与不来,都不重要。”
了尘方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却没有多说什么。
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那姑娘先歇息,老衲不打扰了。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秦姑娘点了点头。
了尘方丈转身退出禅房,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姑娘站在窗前,望着隔壁那间紧闭的禅房,久久没有动。
刚才她说,宁默来与不来都不重要。
可为什么,方丈提起他的名字时,自己的心跳会忍不住加快?
为什么她会不由自主地去看他住过的房间?
秦姑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禅房中的书案前坐下。
不想了。
她是来礼佛的,不是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的。
秦姑娘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开始抄写经书。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慢,很认真。
可写着写着,她的笔尖忽然顿住了。
窗外。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方才方丈说的话……宁默施主也有些日子没来了。
他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
‘我在想什么呢……’秦姑娘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忘了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是大禹太后,是大禹最尊贵的女子,她不需要任何人记得。
但她此刻握着笔的玉手,却怎么都稳不下来。
最终,她还是决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只是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宁默那张清俊的脸。
有他握住她的手说“学生不在乎”时的眼神,是他说喜欢自己的画面。
秦姑娘芳心一颤,猛地睁开眼,感觉心烦意乱。
于是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也很快就吹散了她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旖旎。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书案前,继续抄写经书。
……
与此同时,栖霞寺山门外。
一辆马车在晨光中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宁默弯腰走了出来,晨光恰好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那张清俊的轮廓。
宁默看了眼栖霞寺的山门,深吸一口气,便朝山门走去。
门口,一个小沙弥恰好在清扫落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宁默,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宁施主?”
“小师傅早。”宁默拱了拱手。
“早,早……”
小沙弥连忙回应,随后他放下扫帚,说了句施主稍等,转身就往寺内跑。
宁默看着他那副慌张的模样,摇了摇头,也不着急,漫步进入栖霞寺中。
而扫地的小沙弥跑得飞快,穿过前殿,绕过回廊,一头扎进讲经的广场。
此刻,法慧盘腿坐在讲台上,继续讲到《金刚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台下香客听得入神。
小沙弥跑到法慧身边,顾不得规矩,附耳道:“法慧师叔,宁默施主来了……”
法慧的手指微微一顿。
好久没见。
现在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也是时候来看望下故友了吧!
法慧略一沉吟,对台下香客双手合十:“诸位施主,贫僧有一位故人到访,暂且失陪片刻,接下来的经文,由慧明师弟代为讲解。”
他站起身,朝一旁同样在讲经的慧明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下讲台。
小沙弥连忙跟上,压低声音:“师叔,宁施主在山门口。”
“知道了。”
法慧大步穿过回廊,朝山门走去。
他的步履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刚才方丈跟他说了一句,说那位秦姑娘在寺庙之中。
怎么秦姑娘前脚刚来栖霞寺,宁默后脚就到了。
法慧忍不住心想……这两人该不会是提前就约好了吧?
法慧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出家人怎么能有这些想法?
山门口。
宁默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法慧大步走来,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法慧大师,好久不见。”
法慧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宁施主,好久不见,贫僧听闻施主在望江楼诗会上的风采,又听闻国诗会上的佳作,心中敬佩不已。”
宁默连忙还礼:“大师言重了,学生不过是侥幸。”
“侥幸?”
法慧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施主那首《将进酒》,贫僧也是抄了两三遍。”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等句子,若是侥幸写得出来,那贫僧这三十年佛经,也算是白读了。”
宁默笑了笑,没有接话。
法慧也不再多说,侧身让开:“施主里面请。”
“有劳!”
两人并肩走进山门,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
走了几步,法慧忽然放慢脚步,侧头看了宁默一眼,压低声音:“宁施主,那位姑娘……也在寺里。”
宁默脚步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