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自然是知道的……”
“他的酒被陛下封为贡酒,这事您知道吗?”
“今早朝会,本官去了的……”
“那您可知道,今日这事,若是闹大了,会有什么后果?”
宋维之沉默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
天子门生,陛下钦点的诗仙,被一个小知县以“冒用商号”的罪名抓了,传出去,朝堂上那些御史还不得炸了锅?
他这个府尹,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天子脚下当官,他可谓是如履薄冰,尽量不出任何纰漏和差错,没想到今天差点阴沟里翻船……
“周大人,此事本官确实不知情。”
宋维之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这样吧,本官随你走一趟京西,亲自去问个清楚。”
“好!”
周正清也不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三人刚走出顺天府大门,迎面一顶青帷小轿稳稳落下。
轿帘掀开,诗圣柳明远弯腰走了出来,一抬头,就看到府尹宋维之和国子监祭酒周正清以及李侍讲。
“宋大人,祭酒大人、李大人……”
柳明远拱了拱手,略有些惊讶。
宋维之连忙还礼:“柳先生,您怎么来了?”
“老夫来,是为了一个人。”
柳明远叹了口气,道:“宋大人,老夫听说,你的人把宁默给抓了?有没有这回事?”
宋维之苦笑道:“柳先生,此事本官也是刚知道,正要赶去京西处理。”
柳明远看了眼周正清和李侍讲,便知道是他们在出力。
“老夫与你们同去。”
宋维之想了想,点头:“也好。柳先生德高望重,有您在,说话也有分量。”
柳明远道:“宁默如今的话,在文人圈中,比老夫更有分量啊……”
宋维之苦笑。
随后,几人不再耽搁,上了马车,便朝京西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
柳明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柳如风坐在他身边,一脸地担忧之色,但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爹,宁兄不会有事吧?”他低声问道。
柳明远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摇头道:“不会!这点场面,他应该能够驾驭的住……”
“但毕竟他面对是京官,势力盘根错节,不是光靠嘴就能行的……宋大人去一趟才最保险!”
……
与此同时。
京西县衙,随着知县包兴龙的一声‘带被告’,宁默便扶着沈月茹,从侧门走入大堂。
烛光摇曳,照在两人身上。
宁默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半点慌乱。
沈月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宁默的袖子,指尖泛白。
包兴龙目光扫过两人,在宁默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书生,气度不凡。
看起来不像是寻常百姓啊!
“堂下何人?”
他沉声问道。
宁默拱手:“学生宁默,国子监首席监生,月桂坊二东家。”
包兴龙捻胡须的手,微微一顿。
国子监首席监生?
他上下打量了宁默一眼,心中有些嘀咕。
首席监生,怎么跑到月桂坊当二东家了?这不是自贬身份吗?
“被告沈月茹呢?”
“民女在。”
沈月茹福了福身,声音很轻。
包兴龙点点头,开始走流程。
问姓名,问籍贯,问住址……
问完,他才入正题。
“沈氏,京西月桂坊东家徐如意,控告你盗用其商号,以次充好,欺瞒顾客,你可认罪?”
沈月茹抬起头,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摇头,“大人,民女不认。”
“哦?”
包兴龙挑眉,“那你说说,你的月桂坊,是何时开张?为何取名月桂坊?”
沈月茹深吸一口气,将月桂坊开张的事说了一遍。
包括宁默取名也是取她姓名中的一个字,说的时候,俏脸微微泛红。
但眼下场合,不允许她有其他想法。
她说的不急不慢,条理分明,没有任何盗用的想法在里面。
包兴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头看向徐如意:“徐掌柜,沈氏所言,你可有异议?”
徐如意脸色微变,却强撑着道:“大人,她说的那些,草民一概不知。草民只知道,她盗用了草民的商号!”
“草民的月桂坊开了五年,在城西颇有口碑。她城南月桂坊开张不过数日,便抢了草民的生意,这不是盗用是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
宁默听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徐掌柜。”
他忽然开口。
徐如意转头看他,目光警惕:“你是?”
“学生宁默,月桂坊二东家。”
宁默拱手,神色平静,“学生斗胆,问徐掌柜几个问题。”
徐如意愣了愣,看向包兴龙。
包兴龙想了想,点头:“准。”
宁默转过身,看着徐如意。
“徐掌柜,您说您的月桂坊开了五年,在城西颇有口碑,可对?”
“对!”
“那您的月桂坊,可曾在官府备案?”
“自然备案了!契书、税契都在!”
“很好。”
宁默点了点头,又问:“那您可知道,京城叫‘月桂坊’的铺子,有多少家?”
徐如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据学生所知,京城叫‘月桂坊’的铺子,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卖酒的、卖布的、卖胭脂水粉的,甚至还有青楼……”
宁默语气平静,道:“这些铺子,有的开了十几年,有的开了七八年,有的开了三五年。敢问徐掌柜,您告过他们吗?或者说……徐掌柜,你也是盗用他人的商号,是吗?”
徐如意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宁默追问,“都是叫月桂坊,都是做生意。凭什么他们能叫,你能叫,我们就不能叫?”
徐如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宁默没有停。
“徐掌柜,您说我们盗用您的商号,以次充好,欺瞒顾客。可我们的酒,被陛下亲口封为贡酒,您说这是以次充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徐如意。
“若我们的酒是以次充好,那陛下喝的,是什么?”
“什……什么?陛下封为贡酒?”
徐如意的脸,瞬间白了。
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大人物也没跟他说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包兴龙,眼神里满是求助。
包兴龙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甚至微微有些苍白。
贡酒?
刚才这月桂坊的二东家,似乎说……陛下封他们的酒为贡酒了?
真的假的?
应该不会说这种假话吧?
他捻眉头紧锁。
宁默这番话,着实将他吓的不轻,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开口审理了。
他看向身旁的同知。
同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赵,在衙门里待了二十年,最是精通律法。
此刻,他也在皱眉。
“赵同知,你看这……”包兴龙压低声音道。
赵同知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这宁默所言,确有道理。大禹律中,并无商号独占的规定。同名商号,只要不是刻意仿冒,以次充好,官府一般不予干涉。”
包兴龙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徐掌柜这状……”
“告不赢。”
赵同知摇了摇头,“除非他能证明,城南月桂坊是刻意仿冒,且以次充好,欺瞒顾客。可他拿不出证据。”
包兴龙沉默了。
他看向堂下脸色苍白的徐如意,心中暗骂。
这老东西,不是说十拿九稳吗?
怎么踢到铁板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宁默又说话了。
“包大人。”
宁默拱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学生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包兴龙心头一跳,却只能硬着头皮道:“讲。”
“学生以为,今日之事,看似是商号纠纷,实则是有人借题发挥,想要打压月桂坊,打压学生。”
宁默稍稍顿了顿,正色道:“月桂坊的酒,被陛下亲口封为贡酒。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责任。学生与沈夫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想把酒酿好,不负陛下厚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可今日,官府不问青红皂白,查封月桂坊,抓捕学生与沈夫人。学生想问,这到底是依法办事,还是有人借官府之手,行私人之利?”
包兴龙的额头,沁出冷汗。
“放肆!”
他拍了拍惊堂木,声音却有些发虚,“本官依法办案,岂容你血口喷人!”
“学生没有血口喷人。”
宁默摇了摇头,“学生只是想知道,徐掌柜告发我们,是何时告发?以何名义告发?官府又是何时立案?为何没有传唤我们便直接抓人?”
他看向包兴龙,目光坦然:“包大人,这些程序,您走全了吗?”
包兴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序?
他哪管什么程序?
徐如意托人递了话,他顺手就批了。
谁曾想,会踢到铁板?
“你……你……”
他指着宁默,手指发抖。
就在这时。
“报……”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国……国子监祭酒大人来了!”
包兴龙愣住。
国子监祭酒?
来这儿做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衙役冲了进来。
“大人!诗……诗圣柳明远先生来了!”
包兴龙的脑子“嗡”的一声。
诗圣?
怎么也来了?
他还没想明白,第三个衙役又跑了进来。
“大人!顺天府尹……府尹大人也来了!”
包兴龙的腿,一软。
“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