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慌乱道:“宁默被顺天府的人抓走了!”
“什么?!”
柳明远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说是月桂坊冒用他人的名字,有人告发,顺天府亲自下令抓人!”
柳如风急得直跺脚,“爹,怎么会变成这样?京城月桂坊那么多,怎么偏偏挑中宁兄的酒坊,而且陛下都亲口封为贡酒了,这顺天府怎么敢?”
柳明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放下笔,神色凝重道:“冒用名字?”
旋即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月桂坊三个字,京城没有十家也有八家,以前不管,现在月桂坊的名声大了,生意好了,反倒是有人去告发冒用?”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柳如风。
“如风,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柳如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没想到其中的关键……
对啊!
为什么?
柳明远笑了笑,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袍,披在身上。
“爹,您要去哪儿?”
“去顺天府衙门。”
柳明远系好衣带,声音平静道:“宁默是读书人,那沈夫人更是女流之辈,衙门这么对待他们,不公平!”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了几分。
“我没有官职在身,说不上什么话。但我是诗圣,是京城诗社的社长。我这张老脸,或许还能值几个钱。”
他大步走出书房。
柳如风愣了愣,心想下令是顺天府下的,但好像是要把宁默带去京西县衙。
但转念一想,若是去找顺天府尹,似乎效果更好。
于是连忙追了上去。
“爹,我陪您去!”
柳明远没有拒绝。
父子二人匆匆走出柳府,上了马车。
柳明远道:“顺天府衙门!”
“是,老爷!”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消失在夜色中。
……
与此同时。
国子监。
钱万三几乎是滚进李侍讲的公房。
“李侍讲!李侍讲!”
然而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个狗啃泥。
李侍讲正在收拾书卷,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钱万三,眉头微皱。
“钱万三,你这是做什么?还没过年吧?”
“过年……啊不……李侍讲,大事不好了!”
钱万三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身上的灰,急忙道:“宁默……宁默被顺天府的人抓走了!”
李侍讲收拾书卷的手,猛地顿住:你说什么?谁被抓走了?”
他站起身,神色变了变。
“我说……宁兄被顺天府的人抓走了!”
钱万三喘着粗气,道:“说是月桂坊冒用别人的名字,顺天府亲自下的令,把人抓走了!”
李侍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书案,才勉强站稳。
宁默被抓走了?
月桂坊冒用名字?
他只感到天旋地转。
李侍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钱万三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官差查封月桂坊,到宁默被带走,再到柳如风也去找他爹的事……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李侍讲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岂有此理!”
他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月桂坊三个字,京城遍地都是,偏偏只查月桂坊?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
他眼中寒光闪烁。
“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搞鬼!”
钱万三连连点头:“李侍讲,您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侍讲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李侍讲,您去哪儿?”
“去找祭酒大人!”
李侍讲头也不回,“宁默是国子监的首席监生,是天子门生,顺天府衙门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这是在打国子监的脸!”
“对对,咱们国子监不怂,干他们去!”钱万三眼睛一亮,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祭酒公房。
公房里,灯火通明。
新任国子监祭酒周正清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文书。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进来。”
李侍讲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周大人,出事了。”
周正清放下文书,眉头微皱:“什么事?”
李侍讲将月桂坊被查和宁默以及沈月茹被带走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正清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宁默被抓?”
“是。”
周正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怒斥道:“简直大胆!一个小小知县,也敢动天子门生?”
他整了整官袍,大步往外走。
“李侍讲,随我去一趟顺天府衙门,我倒要问问顺天府尹宋维之,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让京西的知县去京南县下令拿人?”
李侍讲心头一松,连忙跟上。
钱万三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救了。
宁兄有救了!
他转身,朝国子监门外跑去。
他得先去京西县衙,告诉宁默,救兵已经在路上了。
……
京西县衙。
大堂里灯火通明。
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在烛光下泛着暗金的光。
两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神色肃穆。
包兴龙端坐在案后,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方正,留着三缕短髯。
他年约四旬,官不大,派头却不小。
此刻,他正襟危坐,目光扫过堂下,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带原告!”
他拍了拍惊堂木。
“带原告……”
衙役唱道。
不多时,一个穿着锦袍、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来岁,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很精明的样子。
正是控告月桂坊的京西月桂坊酒坊的掌柜,徐如意。
他走到堂中,朝包兴龙躬身行礼:“草民徐如意,见过包大人。”
“免礼。”
包兴龙捻着胡须,语气温和,“徐掌柜,你说有人冒用你月桂坊的名号,可有证据?”
“有!”
徐如意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递上。
“大人请看,这是草民在京西开设月桂坊的契书、税契,还有官府备案的文书。草民经营月桂坊已有五年,在城西颇有口碑。”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可那城南月桂坊,开张不过数日,分明是见草民的月桂坊生意好,便盗用名号,以次充好,欺瞒顾客!”
“此等行径,不仅有损草民的利益,更有损商道诚信!恳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包兴龙接过文书,翻看了看,点点头。
“嗯,证据确凿。”
他放下文书,又拍了拍惊堂木。
“带被告!”
衙役们的唱声再次响起。
……
与此同时。
顺天府衙门。
顺天府尹宋维之正坐在公房里批阅公文。
他年约五旬,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与老练。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他一份一份地翻看,不时提笔批注。
“大人。”
这时,一个书吏推门进来,躬身道:“国子监祭酒周大人求见。”
宋维之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国子监祭酒?
周正清?
此人是新上任的祭酒,管着天下读书人,跟他这个正三品的府尹虽无直接统属,却也不可怠慢。
“请。”
不多时,周正清大步走入公房,身后跟着李侍讲。
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宋大人,深夜叨扰,还望海涵。”周正清拱了拱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急切。
宋维之起身还礼:“周大人客气。这么晚了,不知有何要事?”
“要事?天大的要事!”
周正清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宋大人,你顺天府的人,把我的学生抓了!”
宋维之一愣:“学生?哪位学生?”
“宁默!国子监首席监生,陛下钦点的诗仙!你应该知道这小子……”
周正清气不打一出来,说道,“宋大人,你的人把他从月桂坊直接带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是何意?”
宋维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身旁的书吏:“有这回事?”
书吏也是一脸茫然,摇头道:“大人,卑职不知。”
宋维之脸色微沉,看向周正清:“周大人,此事本官并不知晓。你确定是我顺天府的人?”
“千真万确!”
李侍讲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我学生钱万三亲眼所见,那些人穿着顺天府的皂服,腰挎长刀,自称奉府尹大人之命,来查封月桂坊,拿人问罪!”
宋维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案头那摞文书中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抽出一份公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包兴龙……”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周正清追问:“宋大人,可是京西知县?”
“正是。”
宋维之将公文递给他,“他今日确实递了份申请,说要查封城南一家冒用商号的酒坊,由于是跨辖地办案,请本官签发逮捕令。我以为只是寻常商号纠纷,便签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这公文上,只写了‘冒用商号’,并未写是哪家酒坊,更未写要拿谁。本官若知道是月桂坊,知道是宁默,本官断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正清看完公文,放下,看着宋维之:“宋大人,宁默是什么人,您应该也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