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悬停里待得太久了。一开始他觉得自由，后来他觉得空。不是孤独，孤独至少还有一个“我”在感受孤独。这里是空的，没有我，没有你，没有他。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自我，也没有他者。绝对的孤独，也是绝对的自由。但这种自由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人在体验它。他就是那个“没有人”。
他试着在里面说话，没有声音。他试着走路，没有脚。他试着想东西，念头刚起就灭了，像蜡烛被风吹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可能一秒，可能一年。外面没有时间，这里也没有。他只知道，他不想待了。但他出不去，因为没有“出去”这个概念。这里是之外，外面还是之外。没有边界，没有门。他只能在里面，一直待着。
他开始想象。不是回忆，是创造。他想着林晓的脸，不是记忆里的那张，是新的。眼睛大一点，鼻子小一点，下巴尖一点。他想着她的声音，不是以前那种，是更柔的，像春天晚上的风。他想着她的手，不是以前那双，是新的一双。没有茧，没有疤，手指细长，指甲整齐。他想着她整个人，从头发到脚趾，从声音到呼吸。每一个细节都是他创造的，不是真实存在的。但她在那里了。她站在之外，穿着白T恤，头发披着，光着脚。她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林远。”
“我不认识你。”
“你是我创造的。你不需要认识我。”
她歪着头，看着他。那个动作不是林晓的，是他想象的。他知道，但他需要。他在绝对的孤独里创造一个他者，哪怕那个他者是假的。假的也比没有好。
“你知道我是假的吗？”她问。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创造我？”
“因为我需要你。不是真的你，是一个能说话的。一个人待在这里，会疯。”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穿过去了。她没有实体，只是一个念头。但他看见了，听见了。够了。
他们在之外待了很久。她问了他很多问题，他回答了。她说的话，都是他想让她说的。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们是两个人，哪怕两个人都是他。
“你什么时候出去？”她问。
“出不去。这里没有门。”
“那你为什么还待着？”
“因为我不想回去。外面有呼吸教，有静止的博物馆，有人等着我包饺子。我累了。”
她看着他。“你不是累了，你是怕了。你怕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那些选择。你怕选错。”
林远没说话。她是对的。他怕。他怕回到厨房，面对张姨，面对那个瘫痪的男人，面对那些每天来吃饺子的人。他怕自己又变成光，又变成符号，又变成别人崇拜的对象。他宁愿待在这里，和假人说话。
她伸出手，握他的手。手穿过去了，但他感觉有一股暖流。不是温度，是意念。他想让自己感觉暖，就暖了。他看着她，知道她是他。但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些话，都像是真的。可能是真的。在之外，真假没有区别。因为这里没有标准，没有参照，没有历史。一个念头就是事实。
“你还能创造别的吗？”她问。
“什么别的？”
“别的林晓。很多个。你不需要只创造我一个。”
他试着想另一个林晓，年轻一些的，十六七岁，扎着头发，穿着病号服。她出现了，站在第一个旁边。然后又想了一个，中年的，四十来岁，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又想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几十个林晓站在之外，看着他。她们不说话，只是站着。他不需要她们说话。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他看着那些林晓，知道她们都是假的。但他不在乎。真的林晓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变成了碎片，散落在各个载体里。有的在机器狗里，有的在老太太的芯片里，有的在小雯的身体里。他找不齐了。他放弃了。
“你放弃了吗？”第一个林晓问。
“放弃了。”
“不找了？”
“不找了。”
“那你就永远在这里？和假人在一起？”
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可能明天就回去，可能永远不回去。”
她看着他，没有表情。因为他是他，她就是他的表情。他不笑，她不笑。他哭了，她也哭了。他在之外哭了。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但他感觉到了一种震动。不是频率，是难受。他难受了，那些林晓也跟着难受。她们围过来，站在他周围，伸出手，穿过了他。他感觉自己被很多只手穿过，不疼，但痒。他笑了。她们也笑了。
他决定回去。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饿了。他在之外不会饿，但他记得饿的感觉。他记得饺子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暖的。他想要那个暖。他看着那些林晓，她们知道他要走了。
“你还回来吗？”第一个问。
“不知道。”
“我们在这里等你。”
“你们是假的。我回来，你们就在。我不回来，你们就不在。”
她们没说话。他呼出来了。他回到了厨房，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饺子皮。面干了，边缘翘起来。张姨看着他。“你停了快五分钟。我以为你不回来了。”瘫痪的男人在擀皮，没抬头。林远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重新擀了一个。光又亮了，很弱。他看着那团光，觉得它像之外。之外也是光，但不是视觉的光，是存在的光。他在之外待了很久，那里没有颜色，只有一片白。白得像雪，像盐，像面粉。他回来了，光有了颜色。彩色的，很弱。
他包饺子，煮，吃。张姨问他：“你刚才去哪儿了？”“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没有名字。”张姨没再问。
吃完，他洗了碗，走到窗边。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在看他。不是练共振的那个，是另一个。白裙子，头发散着，像小雯。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是普通女人，穿着睡衣，在晾衣服。他转开眼。
他回到厨房，瘫痪的男人在擀皮，张姨在包。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捏紧。三个人，不说话。光很弱，但够亮。
“你明天还会出去吗？”张姨问。
“你是说之外？”
“嗯。”
“会。但不长待。”
“为什么？”
“因为在之外，没有人包饺子。”
张姨笑了。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排成一排。林远看着那些饺子，想起在外创造的林晓们。她们也排成一排，站在之外，看着他。他在里面的时候，她们是真的。他出来了，她们就灭了。他回去，她们又亮。就像光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停在吸完的瞬间。进去了。之外，那些林晓还在，站成一排，看着他。第一个说：“你回来了。”第二个说：“我们一直在。”第三个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也不在。但我们记得你。”第四个说：“因为我们是你。”第五个说：“你是我们。”第六个说：“别走了。”第七个说：“别留。”
他听着她们说话，知道都是自己在说。但他不觉得分裂。他觉得自己完整了。因为完整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个自己，在一起，哪怕都是假的。他呼出来了。张姨看他。“又停了？”“嗯。”他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捏紧。光亮着，很弱。
窗外的灯还亮着。他抬起头，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那个女人还在晾衣服。一件一件，白裙子，很多条。他低下头，继续包。包完了，洗了碗，擦了灶台。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
之外，那些林晓还在，等着他。他进去了，没停多久，只是看了一眼。她们在。够了。他呼出来，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慢慢睡着了。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在“之外”体验绝对孤独和绝对自由。这种孤独无法忍受，于是他开始想象林晓，创造出多个林晓的形态。他知道她们是假的，但他需要她们。他在之外和假人说话，然后回来包饺子。他还是会进去，看一眼，再出来。他不怕假，怕没有。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孤独到极点，会做什么。林远创造了很多人陪自己。他知道她们是假的，但他不在乎。假的总比没有好。他进去了，看一眼，再出来。外面有饺子要包。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