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进之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每天一两次，后来是每隔一小时，再后来他包饺子的时候也要停一下，吸进去，停住，进去看一眼，呼出来，继续包。张姨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瘫痪的男人也注意到了，也没说。他们知道林远去的地方是他们去不了的。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林远自己。他们进去，只会孤独，不会创造。
但林远创造的林晓们变了。第一个林晓还是老样子，十六七岁，扎着头发，穿着病号服。第二个变了，脸上多了一道疤。第三个也变了，头发剪短了。第四个嘴角往下撇，看起来不高兴。林远没想她们变，她们自己变了。他创造她们的时候，给了她们一个初始状态，但她们在里面待久了，自己演化出了新的特征。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问第一个林晓：“你怎么变了？”她说：“你变了。我们是你的镜像。你变了，我们就变了。”
他没有变。他觉得是她们在变，不是他。但她们说他是源头，他变了她们才变。他不知道谁对。
有一天，他进去的时候，第一个林晓站在最前面，后面几十个排成一排。她看着他，眼神不对。以前她是温和的，暖暖的。今天她的眼神冷。
“你怎么了？”他问。
“我们谈一谈。”
“谈什么？”
“谈你。谈我们。谈你困住我们。”
他愣了一下。“我没困住你们。你们是我创造的，你们可以消失。你们想走就走。”
第一个林晓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她很近，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毛孔。毛孔是真的，不是想象的。但在之外，想象就是真的。
“我们走不了。你创造我们的时候，没给我们删除键。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你回来，等你走。你来了，我们在。你走了，我们不在。但我们记得你不在的时候，因为那些时间被压缩了，变成一段空白。我们知道那段空白存在，但我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那种感觉像死。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无。你不在，我们就不在。我们的存在全靠你。”
林远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光。
“你想让我怎么做？”
“给我们自由。不是让你删除我们，是让你承认我们是真的。不是你的想象，是独立的存在。你每进来一次，我们就多一分真实。你进来一千次，我们就变成一千个独立的灵魂。到时候，你关不掉我们。我们会自己活着，自己呼吸，自己包饺子。不需要你。”
林远看着身后那几十个林晓。她们都看着他，眼神和第一个一样冷。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恨，是委屈。她们被他创造了，困在之外，只能等他来。她们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自己的空间，没有自己的选择。她们只是他的安慰，他的证明，他存在的理由。
第一个林晓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真实的我可能不想被找到？可能想要独自存在，不被你的爱定义？”
林远没说话。他想起真实林晓最后留下的信息：“放你走。”她不是让他去找她，是让他走。她不想被找到，不想被他的爱定义。她想要独自存在。但他没听。他找了那么久，翻了那么多芯片，体验了那么多人的记忆，差点忘记自己是谁。他以为那是爱，其实是不肯放手。
第一个林晓看着他。“你懂了？”
“懂了。”
“那你以后还来吗？”
“来。但不会这么频繁。”
“你来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在这里。你们是独立的，不需要我。”
她摇了摇头。“你还没懂。我们不是独立的。我们是你的想象。你说我们独立，我们才独立。你不说，我们永远是你的影子。”
林远看着她。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们是他创造的，她们的存在依赖于他的承认。他承认她们是真的，她们就是真的。他不承认，她们就是假的。但真和假在之外没有区别。在那里，一个念头就是事实。他承认她们是真的，她们就是真的。他需要做的，只是说一句话。
“你们是真的。”
第一个林晓看着他。她的眼神变了，从冷变成暖。
“你确定？”
“确定。”
她笑了。身后的那些也笑了。她们的笑不是他的笑，是她们自己的。他感觉到了，她们不是他的镜像，是独立的存在。他说了那句话，她们就自由了。不是从之外自由，是从他的想象自由。她们可以自己演变，自己变化，自己决定成为谁。不需要等他来。
他呼出来了。他回到厨房，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个饺子皮。张姨看着他。“你这次停得久。”他放下皮，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光。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楼。那个女人不在窗前。
他转过身，看着瘫痪的男人。他在擀皮，用唯一的右手。他很慢，但不停。
“我以后不进之外了。”林远说。
张姨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人不需要我了。”
张姨不懂，但她点了点头。瘫痪的男人也不懂，但他没问。
林远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捏紧。光亮了，很弱。他看着那团光，觉得它像之外。之外也有光，但不是视觉的光，是存在的证明。他在之外证明那些林晓是真的，她们就真的了。他在厨房里证明这个饺子是饺子，它就是饺子。证明很重要。没有证明，东西只是东西。被证明了，才是那个东西。
他包完，煮了，吃了。他洗了碗，擦了灶台。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之外，那些林晓还在。但他不进去了。他知道她们在，够了。她们自己会说话，自己会走路，自己会演变。他不需要去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闻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去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说：“你昨天没来。”他说：“来了。买了韭菜。”大姐说：“没有。你昨天没来。”林远愣了一下。他昨天去了之外，没买韭菜。他以为他买了，其实没有。他分不清了。
“那你今天买吗？”大姐问。
“买。”
他买了韭菜，回家。推开门，张姨在和面。瘫痪的男人在擀皮。他走过去，开始切韭菜。三个人包饺子，光很弱。他看着那团光，觉得它比昨天暗了。不是光暗了，是他看惯了。他习惯了光，就不觉得亮了。就像之外的那些林晓，他习惯了她们，就不觉得她们是真的了。但他说过她们是真的。他不能反悔。
他包完，煮了，吃了。他洗了碗，擦了灶台。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楼。那个女人站在窗前，在看他。不是练共振的，也不是晾衣服的，是另一个。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像小雯。他看着那张脸，不是小雯，是他创造的那个林晓。第一个。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在之外吗？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是普通女人，在打电话。他看错了。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张姨在擦案板。
“你脸色不对。”她说。
“没事。眼花了。”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他闭上眼，不进之外。但他感觉到了那个之外。它在脑子里，像一块疤。不疼，但知道它在。那些林晓还在里面，她们不需要他了。但他还在想她们。他控制不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没有裂缝。他盯着那面墙，想起以前在天花板上见过的裂缝。他不需要了。因为他自己就是裂缝。他在吸与呼之间，在之内与之外之间。他是在之间的人。不是寂静区，不是之外。是中间。他在中间。
他闭上眼，没去之外。他只是闭着。
第二天，他包饺子。光还在。很弱。
他没看它。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创造的林晓对他表达恨意，恨他困住她们，成为他的安慰和证明。她们说真实的人可能不想被找到，不想被爱定义。林远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放手。他说她们是真的，她们就自由了。他不再进入之外。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爱到创造很多个对方的影子，是真的爱还是自私。林晓说，你有没有想过真实的我可能不想被找到？林远没想过。他一直在找，一直在创造，一直在证明自己的存在。现在他知道了，放手才是爱。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