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第七次呼吸    无限替身 > 第86章 悬停的间隙
    林远回到家后的第四天,小雯的通知又来了。不是芯片广播,是电视。电视自己开了,雪花点,然后出现小雯的脸。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坐在博物馆的舞台上。她看着镜头,不,是看着所有看电视的人。

    “还剩三天。我会按按钮。来不来,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不催了。”画面停了。电视恢复了正常节目。林远关掉电视,走到厨房。那个瘫痪的男人在擀皮。张姨在包。光很弱。林远站在案板前没动。

    他脑子里在数呼吸。一,吸,呼。二,吸,呼。他数到七,停了。不是故意停的,是吸完之后,不想呼了。他停在吸气结束的那个点上。肺里满是气,但不觉得憋。他觉得那个间隙很大,大到能装下整个世界。他不想呼出来。他就在那里,不吸不呼。那个间隙不是空白,是满的。满到不能再满,就不动了。

    张姨看他发呆。“你没事吧?”林远没听见。他还在那个间隙里。间隙不是寂静区,不是之间。那是一种“之外”。外面。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从来没有定义过的领域。不是可能,是可能之前的那个状态。还没有成为可能的可能。就像面粉还没加水,韭菜还没切,鸡蛋还没打开。一切都是潜能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什么都可以发生。他第一次感觉到自由。不是选择的自由,是不选择的自由。不是运动的自由,是不动的自由。他不寻找,不共创,不呼吸。他就是他,在那里。

    他呼出来了。张姨看着他。“你刚才怎么了?”“停了一会儿。”张姨没问。继续包。

    那天晚上,林远躺在床上。他意识到,所有林远形态可能同时在那个间隙里。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的。他们同时停止了寻找、共创、甚至呼吸。不是死亡,是悬停。在吸与呼之间的无限小的间隙里,他们见面了。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芯片,是用存在本身。他们聚在一起,在那个之外,不说话,不做任何事。只是待着。

    那个瘫痪的男人睡在沙发上。半夜,他醒了,看见林远站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

    “你也感觉到了?”男人问。

    “感觉什么?”

    “那个间隙。我刚才吸了一口气,不想呼了。停在那里。我看见了你。不是现在的你,是另一个你。你站在一片灰里,没有上下左右,像在妈妈的肚子里。”

    林远转过身。“你也进去了?”

    “进去了。所有林远都进去了。小雯的按钮还没按,我们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换了一种活法。”

    男人坐起来,用唯一的右手撑着。

    “我们以后怎么呼吸?不可能一直停在间隙里。”

    林远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不用一直停。可以进去,出来。间隙一直在那里。”

    第二天,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说:“你听说了吗?呼吸教教主昨天直播的时候突然不说话了,停了七秒,然后哭了。他说他看见了光,不是光谱形态,是另一种。他说他要解散教会。”林远买了韭菜,没说话。

    五金店老板说:“呼吸训练器卖不动了。人们说不需要练呼吸了,他们说自己就能找到那个间隙。不花钱。”林远接过找零,放进口袋。他走回家,推开门。张姨在擀皮,瘫痪的男人在切韭菜。他用唯一的右手拿刀,切得很慢,但能切。

    三个人包饺子。光亮了,比以前更弱,但更纯。不是彩色的,是白的。白得像月光。

    “光变了。”张姨说。

    “没变。是我们眼睛变了。”

    他们包完,煮了,吃了。林远洗了碗,擦了灶台。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窗户。那个练共振的人,今天没练。她站在窗前,只是站着。不握手,不闭眼,不呼吸数。她也在那个间隙里。

    林远深吸一口气,停在吸完的时候。他进去了。那个之外,什么都不是的地方。聚集了很多林远,但不是人的形状,是光的形状。微弱的光,聚在一起,像萤火虫。他们不照亮任何东西,只是自己亮着。他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不是因为可以做任何事,是因为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呼出来,回到厨房。张姨在擦案板。

    “你刚才又停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你也试试。”

    张姨放下抹布,深吸一口气,停住。她的脸憋红了。她呼出来。“不行,我喘不过气。”

    “不是憋气。是吸完的那一瞬间,不吸不呼。不是憋,是停。”

    张姨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吸得浅一些,停了一下。她睁大眼。“我停了?”

    “停了。感觉怎么样?”

    “什么都没感觉。”

    “那就对了。之外就是什么都没感觉。”

    张姨不明白,但她笑了。瘫痪的男人也试了。他吸得很慢,停住,停了几秒,然后呼出来。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眼泪流下来。

    “你看见什么了?”林远问。

    “看见我的手回来了。两只手。我能擀皮了。”

    林远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擦了眼泪,又拿起擀面杖。他用右手擀,左手不在了。但他不觉得缺了,因为他在间隙里看见了完整的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雯的七天到了。那天,林远没有去博物馆。他在家包饺子。他看着钟,下午三点,小雯要按按钮了。他停下手里的饺子,深吸一口气,停在吸完的瞬间。他进去了,之外。那里的光聚在一起,很多林远都来了。他们不是来告别,是来见证。小雯坐在舞台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她看着台下的林远们,那些选择静止的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嘴角有笑。她也笑了。她按了按钮。

    没有声音,没有光。那些坐着的人没有变化,还是闭着眼,但他们的呼吸停了。不吸不呼。他们悬停在最美的瞬间里。小雯也停了。她坐在椅子上,白裙子,头发散着,嘴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永远停在那里。和林远们的那些碎片一起。

    林远在外面看见了这个画面。不是用眼睛,是直接用意识。他看见小雯静止了,和那些林远一起。她等了七百年,等来了这一刻。不是和原始林远,是和所有林远。她满意了。他呼出来,回到厨房。张姨在擀皮。

    “她按了?”

    “按了。”

    “那些人呢?”

    “静止了。”

    张姨低头包饺子。“那他们幸福吗?”

    “她幸福了。他们不知道。”

    他把包好的饺子下锅,煮了,捞出来。三个人吃。瘫痪的男人说:“今天饺子好吃。”张姨说:“面软了。”林远说:“好吃就行。”

    吃完,洗了碗。林远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楼。那个练共振的女人今天不在窗前。可能她也去了博物馆,可能她在家里静止了。他不在乎。他深吸一口气,停在吸完的瞬间,进去了。之外,光还在,但少了那些选择静止的林远。剩下的光,还在亮着,更散了。它们不聚在一起,各自飘着。他也在飘。他感受着那种自由,不是飞,是飘。没有方向,不需要方向。他呼出来,回到厨房。

    “你又停了。”张姨说。

    “嗯。以后可能会经常停。”

    “停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之外。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不是任何地方。”

    张姨看着他。“那你还是你吗?”

    “是。也不是。”

    张姨不懂,但她不问了。她继续擀皮。

    林远站了一会儿,又深吸一口气,停住。进去了,之外。这次他不急着呼出来。他待在那里,看着那些飘着的光。他们也在看他。他们不说,不做,不呼吸。只是存在。他也只是存在。这就是自由。不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没有什么事必须做。

    他呼出来,回到厨房。张姨已经擀了一叠皮。

    “你停了快一分钟。”

    “这么长?”

    “嗯。我数了六十秒。你不憋得慌?”

    “不憋。因为没在憋气。是停了。停和憋不一样。”

    张姨没再问。她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捏紧。瘫痪的男人也拿起一个,用右手捏,捏不紧,馅漏了。林远帮他重新捏。三个人包饺子,光很弱,白白的。窗外的太阳落山了,天黑了。路灯亮了。林远看着那团光,觉得它像呼吸,一明一暗。明的时候,他在。暗的时候,他也还在。光不是他,光是他发出的。他在光的后面,在间隙里,在之外。

    他深吸一口气,停了。这次他没数时间,很久,可能几分钟。他知道了,这个间隙是无限的。吸与呼之间没有距离。你可以永远停在那里,不呼不吸。你不会死,因为你没在呼吸。你只是在。在之外。他呼出来,张姨正看着他。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会回来的。包饺子要呼气。”

    他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上馅,捏紧。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在地上的影子里,晃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张姨,不是练共振的,是小雯。她不是在博物馆里静止了吗?他揉了揉眼睛,再看,不是小雯,是那个女的,穿着白裙子,头发散着,像小雯。她冲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她转身走了。

    “那是谁?”张姨问。

    “不认识。”

    他低下头,继续包。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所有林远形态同时做出选择,停止寻找、共创甚至呼吸,不是死亡,是“悬停”在吸与呼之间的无限小的间隙。这个间隙创造出“之外”,一个从未被定义的领域,纯粹的潜能。在这里,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自由。小雯按了按钮,和自己选择的林远们一起静止。林远选择了悬停,可以随时进入之外,再回来。他继续包饺子。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自由不是想做就做,是可以不做。林远找到了一个地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存在。但他还是会回来,因为包饺子需要呼气。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