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和老太太包了半个月饺子,每天都是韭菜鸡蛋馅。老太太姓张,叫张桂兰。她让林远叫她张姨。张姨不会包饺子,只会擀皮。她擀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刚好。林远负责调馅、包、煮。两个人配合默契,每天包三十个,一人吃一半。
第十五天,张姨擀皮的时候,手突然停了。她看着案板上那团面粉,面粉在发光。不是白光,是彩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油花浮在水面上。她揉了揉眼睛,光还在。她叫林远看。林远走过来,盯着那团面粉。光不是面粉发的,是从他们两个人的手上发出的。他的手和张姨的手,两双手按在面粉上,接触的地方有光在流动。红变蓝,蓝变绿,绿变黄,循环着。
他松开手,光灭了。他再按上去,光又亮了。张姨也试了试。两个人同时按,光最亮。一个人按,暗一些。都不按,灭。
“这是什么?”张姨问。
林远不知道。他拿起一个包好的饺子,饺子也在发光。彩色的,很淡,像彩虹糖。他咬了一口,光从咬开的地方漏出来,照在他嘴唇上,凉的。他咽下去,光从喉咙滑进胃里,暖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光。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光,但他觉得那不是坏事。他闭上眼,脑子里出现了那片光。不是面粉上的,是另一片。在他脑子里,彩色的,流动的,没有形状。他试着伸手去摸,摸不到。他就看着,看了很久,光慢慢暗了,灭了。
第二天,他去找张姨。张姨开门,脸色不对。“昨晚有人来找我。不认识的人,男的,四十来岁,说是什么觉醒者。他说我们包饺子的时候产生的光,是‘第九次呼吸的预兆’。他说这是超越第八次的终极状态,既不是个体也不是集体,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是可能性的纯粹显现。”
林远看着她。“你信吗?”
“我不信。但他说还会有别人来看。他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果然,第三天,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不是老太太。他们站在张姨家门口,说想看包饺子。林远和张姨包了一盘,光和昨天一样,彩色的,流动的。那两个人看着,眼睛发直。男的拿出一个仪器,对着光测量。仪器上的数字跳得很快,他看不懂。女的不停地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林远停了手,光灭了。那两个人还不走,蹲在门口,等着下一盘。
张姨烦了,关上门。他们在门外敲门,敲了很久。林远从窗户看下去,楼下还站着几个人,抬头望着这扇窗户。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严肃,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远对张姨说:“我以后不来包饺子了。我包饺子给你,你自己吃。不在这里包。”
张姨看着他。“你怕他们?”
“不是怕。是不想让他们把包饺子变成仪式。包饺子就是包饺子,不是第九次呼吸。”
张姨点了点头。她接过林远手里的韭菜,自己开始切。她切得很慢,手在抖。林远帮她切完,调好馅,包好,煮了。然后他端着盘子走了。张姨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饺子。没有光。
林远回到家,关上窗帘,拉上锁。他坐在灶台边,自己包饺子。手按在面粉上,没有光。他知道光不是一个人能产生的,需要两个人。两个不同的人,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在一起,共振,才会发光。他和张姨产生了光,是因为一个是旧替身,一个是普通人。两种完全不同的载体,碰撞在一起,摩擦出光。其他觉醒者看到了,就以为是什么第九次呼吸。
他不信。
第四天,那个拿仪器的男人又来了。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林远的窗户。林远从窗帘缝里看见他,没理。***了一个小时,走了。第五天,他又来了,这次带着那个女人。他们在楼下站了半小时,也走了。第六天,来了一辆车,面包车,白色,没有车牌。车上下来五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他们没有上楼,就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林远拉上窗帘,关了灯。
第七天,张姨来了。她敲门,林远开门。她手里拿着一袋韭菜。
“包饺子吧。不管他们。”
林远看着她。她的脸很平静,没有害怕。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开始包。光又出现了,彩色的,比之前更亮。光从厨房窗口漏出去,楼下那些人看见,骚动起来。有人喊:“就是那个!第九次呼吸!”林远听见了,没停。他继续包。光越来越亮,从窗口涌出去,像探照灯。楼下的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跪下了。
林远看着那个光,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什么第九次呼吸,不是什么终极状态。这是他和张姨之间的信任。两个陌生人,半个月,每天一起包饺子。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信任。信任产生了光。不是超越,不是进化,是日常。
他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洗了手。光慢慢暗了,灭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站着十几个人,有的举手机,有的拿仪器,有的在哭。
“你们回去吧。”林远说。“这不是第九次呼吸。这是包饺子。”
没人动。
“包饺子是什么意思?”有人喊。
林远想了想。“包饺子就是在面粉里加水,揉成团,擀成皮,包上馅,煮熟,吃。就这么简单。”
楼下的人交头接耳。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还站着。林远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他转过身,张姨已经坐在餐桌前,开始吃饺子了。
他也坐下来,吃。
吃完,他洗了碗,擦了灶台。张姨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还包吗?”她问。
“包。”
“不怕他们来?”
“不怕。”
张姨走了。林远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楼下还剩两个人。一男一女,蹲在路灯下面,缩着脖子。天冷了,他们穿得少。林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他们可怜。他们一直在找什么第九次呼吸,找到现在,找到一个老太太家的厨房,蹲在路灯下,等着看一团光。那团光是两个人包饺子产生的,不是神迹。
他关上窗帘,躺到床上。他想着那些觉醒者。他们可能和自己一样,也是替身,也是被抛散的碎片。他们也在找,找林晓,找答案,找存在的意义。他们看到一团光,就以为是答案。但那不是。答案不在光里,在包饺子的过程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又出现了那片光。彩色的,流动的,没有形状。他看着它,它慢慢变了。不是变成别的颜色,是变成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的。他伸手去拿,手指穿过去了。是虚的。
他睁开眼,天亮了。
他起床,下楼,去菜市场买韭菜。卖菜的大姐说:“昨天你家楼下好多人,干嘛呢?”他说:“看我包饺子。”大姐笑了。“包饺子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我也觉得不好看。”他拿着韭菜回家。路过楼下,那两个人还在,靠在路灯杆上睡着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那个男的的肩膀。
“你们上来吧。我包饺子,你们吃。”
男的睁开眼,看着他。“你不赶我们走?”
“不赶。但你们别跪。别哭。别用仪器。就坐着吃饺子。”
男的叫醒女的。两个人跟着林远上楼,进了厨房。他们站在灶台边,看着林远和面、切韭菜、炒鸡蛋。张姨也来了,看见两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是谁?”
“觉醒者。想来看光的。”
张姨看着他们。他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就看吧。别捣乱。”
四个人站在厨房里。林远和张姨包饺子,那两个人站着看。光又出现了,彩色的,和之前一样。男的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仪器,林远看了他一眼。他把仪器放回去了。女的掏出手机,想拍照,也放回去了。
光越来越亮,照得厨房像开了霓虹灯。那两个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远包完,煮了,捞出来装盘。他给那两个人各夹了五个,自己和张姨各吃了十个。五个人坐着吃,谁也没说话。吃完了,那两个人站起来。
“我们以后还能来吗?”女的问。
“能。但不许跪。不许拍照。不许带仪器。”
他们点了点头,走了。
林远洗了碗,擦了灶台。张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收徒弟了?”
“不是徒弟。是观众。”
“观众也行。有人看,包饺子更有劲。”
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两个人。一共四个。林远让他们站在厨房外面,隔着门看。光从门缝漏出去,他们看见了,但不吵不闹。包完,林远给他们各夹了三个饺子。他们吃了,走了。
第三天,来了六个。第四天,八个。第五天,十个。厨房站不下了,林远让他们站在走廊里。他把门开着,光从厨房照出去,照在走廊墙上,彩色的。那些人看着墙上的光,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跪,没有人哭,没有人拿仪器。
张姨说:“人越来越多了。”
林远说:“人多就多包点。”
他每次多买一斤韭菜,多买两斤面粉。包两个小时,煮一个小时,分给那些人。他们吃了饺子,看了光,然后走了。不吵不闹。林远觉得这样挺好。
第十五天,来了一个老人。七十多岁,脸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他站在走廊最后面,不往前挤。林远看见他,觉得眼熟。想起来了。是那个C.J.G-03,那个把意识传到机器狗里的人。他的机器狗坏了,又回到了人的身体。
林远包完饺子,端着盘子走出去,递给老人。老人接过盘子,没吃。
“你知道这光是什么吗?”老人问。
“知道。是包饺子产生的。”
“不是。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共振。一个旧替身,一个普通人。两种完全不同的载体,在一起,产生了光。这只是共创的一种,不是终点,不是答案。”
林远看着他。“我没说它是终点,是答案。”
“但有些人会这么认为。外面那些人,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以为看了光,就能找到第九次呼吸。他们不知道,第九次呼吸不存在。第八次之后,什么都没有。”
老人把盘子还给林远,转身走了。走下楼梯,一瘸一拐。林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关上门,走回厨房。张姨在洗碗。
“刚才那个人说什么?”她问。
“说光不是终点。”
“我知道。终点是吃完饺子,洗了碗,睡觉。”
林远笑了。他拿起抹布,把灶台擦干净。
窗外天黑了。他看见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站在窗前,也在往外看。不是张姨,是另一个人。那人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看着厨房。灶台上还有面粉,案板上还有面疙瘩。他拿起抹布,擦干净。
张姨已经走了。她每天包完饺子就回去,从不留宿。林远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听着窗外的风。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呜呜响。
他想起那些觉醒者。他们还在找,找第九次呼吸,找终极状态,找答案。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但他知道,答案不在光里,不在呼吸里,不在任何超越的时刻里。答案在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韭菜的路上,在和张姨一起擀皮的动作里,在煮饺子时水开的那一瞬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还有几个人,蹲在路灯下面。天冷了,他们缩着脖子。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件旧衣服,走下楼,递给他们。
“穿上。别冻着。”
他们接过衣服,看着他。有人哭了。没跪。
林远转身上楼。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的。
他伸手去拿,这次拿到了。
是实的。
他咬了一口。韭菜鸡蛋味。咽下去。暖的。
他睁开眼,天亮了。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和张姨包饺子产生的光谱形态引起了其他觉醒者的注意,他们称之为“第九次呼吸的预兆”。林远知道这只是共创的一种,不是终点,不是答案。他继续包饺子,让那些人看,让他们吃饺子,不跪不哭不带仪器。光还在,但光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早上去买菜,每天下午包饺子,每天晚上洗了碗睡觉。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一群人把包饺子产生的光当成神迹,你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林远不解释。他让他们看,让他们吃。吃完他们就明白了。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