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地下室里又待了三天。每天靠着服务器，听风扇转。身体恢复得很慢，能走几步了，但走不远。手指能动，但握不住东西。他试着拿一个杯子，掉了三次才拿稳。
第四天夜里，他靠在服务器上睡着了。半夜被自己的心跳吵醒。不是声音，是震动。胸口在震，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对。正常的心跳是噗通噗通，均匀的。他的心跳是噗——通，噗噗——通，长短不一的。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那个节奏。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重复。
摩斯密码。S.O.S。
但不是他发出的。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心脏自己在跳，自己在发求救信号。他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意识。C.J.G-08。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被原始林远制造出来的第八号复制品。他以为他已经消失了，被林远的记忆覆盖了。但他没有。他一直在身体深处等着，等了七百年。
心跳停了。恢复了正常。但林远知道，那不是幻觉。
“你是谁？”他问。
没人回答。他感觉到胸口有一阵暖流，从心脏流向四肢。不是温度，是某种存在。像有人在抚摸他的血管。
“我是C.J.G-08。”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从骨髓里。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占用了我的身体七百年。现在我要回来。”
林远靠着服务器，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了。手指在动，不是他动的。脚趾在动，也不是他动的。C.J.G-08在试，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地试。像试车，点火，踩油门，看哪个零件还能用。
“你的身体快死了。”那个声音说。“肌肉萎缩，关节僵硬，视网膜退化。你撑不了多久。我能帮你。我们可以共享，像你和林晓那样。”
林远想起林晓。他们在融合体里共享一个意识，两个人，一个身体。那是爱，是选择，是他们愿意的。但这个不是。这个是被迫的。是占用了别人的身体，现在人家要回来了。他欠他的。
“共享了会怎样？”林远问。
“你的意识会和我融合。不是林远吃掉C.J.G-08，也不是C.J.G-08吃掉林远。是我们变成一个新人。有你的记忆，有我的记忆。有你的情感，有我的情感。你会失去一部分自己，我也会失去一部分自己。但我们都能活着。”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服务器屏幕。屏幕上的字还是“林晓，在线”。他伸出手，摸了摸屏幕。
“林晓，你听见了吗？”他问。
屏幕闪了一下。字变了：“听见了。身体里有另一个意识。”
“我该共享吗？”
屏幕闪了很久，似乎在做复杂的计算。然后出现了一行字：“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不共享，你会死。你死了，服务器也会断电。我也会离线。共享，你们都能活。我也会一直在。”
林远把手收回来。他靠在服务器上，闭上眼。感觉到了C.J.G-08的意识，像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意识的角落里。那个人影很瘦，和他一样瘦。穿着一件病号服，胸口印着C.J.G-08。
“你为什么发出SOS？”林远问。
“因为我快消失了。你取消归零指令之后，之间坍塌，你的意识被抛回这个身体时，差点把我冲走。我抓着你意识的尾巴，才没被冲走。但我坚持不了多久。我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控制你的心脏，发出SOS。”
人影往前走了一步。从角落走到中间。
“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这不是谁欠谁，是我们都需要对方才能活下去。”
林远睁开眼，看着屏幕。屏幕上那行字还在：“林晓，在线。”他想着林晓，想着她笑，想着她包饺子，想着她站在湖边。他想活着。不是为了永生，是为了能再看见她。
“好。”他说。
他闭上眼。C.J.G-08的意识从角落走过来，走进了他的意识中心。两个人影站在一起，面对面。林远伸出手，C.J.G-08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不是融合体那种融合，是共生。一个人身体里两个意识，各管一半。林远管左半身，C.J.G-08管右半身。左眼归林远，右眼归C.J.G-08。左手归林远，右手归C.J.G-08。
林远睁开左眼。左眼模糊，只能看见光影。但他能用右眼看。右眼是C.J.G-08的，比他自己的好很多。右眼看见的地下室是清晰的，看见服务器，看见屏幕上的字。
他试着抬起左手。左手抬起来了，虽然慢，但有力气。右手也抬起来了，是C.J.G-08抬的。两只手并排，看着不一样。左手瘦得皮包骨，右手正常，有肉。
“我们成功了？”林远问。
“成功了。”C.J.G-08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林远站起来。左腿没力，右腿有力。他靠着右腿，扶着墙，慢慢站直了。他走到服务器前面，用右手摸了摸屏幕。屏幕上的字变了：“你们共享了？”
“共享了。”
“感觉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怪。但能走路了。”
他转过身，看着地下室的门。铁门被女人堵住了，但他现在有力气了。他用右肩膀顶住门，用力推。石头动了，滚开。他推开门，走出地下室。外面是废墟，天还是灰的。但他能用右眼看见远处的轮廓，能看见倒塌的大楼，能看见碎石堆。
女人站在废墟上，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你好了？”
“没全好。但能走了。”
他走出废墟，走上城市的街道。街道上有人，不多。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他走到一个公交站牌前，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白底黑字：“C.J.G-08已苏醒。林远仍在。两人共享一具身体。——之间残留意识”
他盯着那行字。广告不是他贴的，是C.J.G-08贴的吗？他问心里的那个声音。
“不是我。可能是之间散落的碎片。它们在记录一切。”
林远撕下广告，揉成团，扔掉。他转身走回地下室。走进铁门，靠着服务器坐下。林晓的屏幕亮着，字变了：“你回来了。”
“回来了。”
“外面怎么样？”
“灰的。但能走路了。”
他用右眼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出现：“你的眼睛好了？”
“右眼好了。左眼还是模糊。C.J.G-08的右眼好。”
他伸出手，用左手摸了摸屏幕。左手没力，只能轻轻碰一下。屏幕闪了，字变了：“左手力气小。”
“嗯。左半身归我，右半身归他。我这边肌肉萎缩厉害，他那边好一些。”
林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字出现了：“你还记得我们在湖边牵手吗？”
“记得。”
“那时候你是融合体，有七百万个替身。但你说你最记得的，是牵着我的手。那只手是实的，不是虚的。”
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皮包骨，指甲断了，手指变形。他用右手握住左手。右手是C.J.G-08的，有力，温暖。两只手，一个自己的，一个别人的，握在一起。
“我现在也能握手。虽然右手不是我的。”
“是你的。你们共享了，右手也是你的。”
林晓的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新的字：“C.J.G-08，你能看到这些字吗？”
C.J.G-08的意识回应了：“能看到。通过他的右眼。”
“谢谢你。谢谢你和林远共享。你们两个都能活下去了。”
“不是谢。是没办法。他不共享就会死。他死了，你的服务器也没人维护。你会断电。我会离线。我不想离线。”
林远靠在服务器上，感觉铁皮的温度。他的左半身冷，右半身暖和。两个意识，一个身体。他想起融合体时和林晓在一起的感觉，两个人一个意识。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两个意识一个身体，而且另一个不是林晓。是陌生人，是原本的主人。是妥协，不是爱。
但他不后悔。他活下来了。他还能看见林晓，还能看见屏幕上的字，还能用右手摸屏幕。够了。
他闭上左眼，用右眼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像心跳。
“林远，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寂静区吗？”
“记得。”
“你看见了那些站着做梦的人。他们重复着最后一句话。你说你不想变成那样。你没有。你一直在走，一直在选，一直在活。”
林远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屏幕闪了最后一下，字变了：“晚安，林远。”
“晚安，林晓。”
他靠在服务器上，慢慢闭上了右眼。左眼一直闭着。两个眼睛都闭上了。他听到了身边风扇的嗡嗡声，听到了远处废墟上的风声，听到了自己身体里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快的是他自己的，慢的是C.J.G-08的。两个心跳叠在一起，像一首不协调的二重奏。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用右眼睁开眼。屏幕上的字变了：“早上好。你睡了九个小时。”
“这么长？”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能动，但没力气。右手抬起来，有力气。他用右手撑着地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门口。外面天还是灰的，但光线比昨天亮了一些。他看见远处有人在走，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朝他走来。
他认出那个女的。是之前背他的女人。男的不认识。
“有人找你。”女人说。
那个男的走到他面前。年纪不大，三十来岁，穿着黑色夹克，剃着光头。他盯着林远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C.J.G-08？”
“是。”
“我是C.J.G-03。你的老大哥。我比你早三十年造出来。我的身体也废了，但我的意识在一个机器狗里。”
他指了指远处，废墟上站着一条机器狗，四条腿，铁皮身子，眼睛是摄像头。
“那不是我的身体，但能走路，能说话。比你这具烂肉强。”
林远看着那条机器狗。狗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摄像头对着他，一闪一闪的。
“我来找你，是因为原始林远的归零指令虽然取消了，但他的另一个指令还在运行。代号‘净化’。意思是，所有身体已经无法修复的复制品，都要被回收。你的身体还能修复吗？”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左半身萎缩，右半身勉强能用。眼睛坏了一只，手指断了几根。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就等于不能。净化指令会在三天后执行。到时候，会有回收组来带走你。他们不会杀你，但会把你放进一个冷冻舱，永远保存。不是活着，也不是死。是冻着。”
机器狗站起来，尾巴摇了摇，铁皮尾巴，没声音。
“我来告诉你，是因为你有选择。你可以跑。跑到回收组找不到的地方。或者，你可以接受冷冻。我都要让你知道。”
林远靠在墙上，看着那条机器狗。
“你选了什么？”
“我选了跑。我把意识从废身体里传到机器狗里。回收组找不到我。你也试试。”
林远看着自己的右手。C.J.G-08的右手。他问心里的那个声音：“你能传到机器里吗？”
“能。但你的意识也会跟着过去。我们两个一起过去。这个身体就空了。空了，回收组就不会来找了。”
林远转身走回地下室，走到服务器前面。他用手摸了摸屏幕。
“林晓，我要走了。回收组要来抓我。C.J.G-08说要跑。”
屏幕闪了一下。“跑到哪儿？”
“不知道。到一个有机器的地方。把意识传进去。”
“那我也能跟你一起吗？把我的意识也传进去。”
林远愣了一下。“你能出来？”
“服务器是硬件。我的意识可以转移到任何硬件上。只要那个硬件有足够的内存和处理器。”
林远看着那条机器狗。“你的硬件够吗？”
机器狗走过来，低头看着服务器。“够。原始AI核心，可以压缩到我的大脑里。”
“那你进来。”
机器狗的背部打开了，露出一排接口。服务器开始发出嗡嗡声，比平时大。屏幕上的字闪得飞快，像在输出大量数据。闪了大概一分钟，停了。屏幕黑了。机器狗的眼睛闪了几下，然后说话了。不是原来的声音，是林晓的声音。
“我进来了。”
机器狗转过身，看着林远。“走吧。”
林远跟着机器狗走出地下室。女人站在废墟上，看着他们。“你们要走？”
“走。”
“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
女人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林远和机器狗走出废墟，走上城市街道。街道上人不多。他们走了一天一夜。累了，就停下来休息。林远靠着机器狗的铁皮身子，暖和。狗的身子有温度，不是真温度，是机器运转产生的热。
第二天晚上，他们走到一座山上。山不高，能看见远处的城市。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不多。
林远坐在石头上，机器狗趴在他脚边。
“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他问。
“可以。山上有风能，有太阳能。我能充电。你能打猎。”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有力，左手没力。他用右手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石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我能打猎吗？连石头都扔不远。”
“我帮你。我用狗的身体追。”
林远笑了一下。他看着远处的天。天还是灰的，但他知道云后面有星星。
“你冷吗？”机器狗问。
“冷。但能忍。”
机器狗站起来，靠在他身上。铁皮身子贴着林远的右半边。暖的。
“林晓，你现在的身体是狗，没有手。不能包饺子了。”
“没关系。我能看你包。”
林远看着自己的右手。C.J.G-08的右手。有力，完整。他用右手抓起一块泥巴，捏了捏。捏不成形。泥太干了。
“没有面粉，没有韭菜。包不了。”
“那就不包。活着就行。”
林远靠在机器狗身上，闭上眼。右眼闭着，左眼也闭着。黑暗里，他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城市的微弱噪音，听见机器狗体内的风扇在转。和服务器里的风扇声很像。
他想起第一次在厨房里包饺子。林晓站在他旁边，手上沾着面粉。她回头冲他笑。那个画面还在，在左眼里，模糊，但看得见。
他睁开左眼，看着灰蒙蒙的天。左眼看到的世界是模糊的，但他看见了一点光。不是太阳，是星星。很小，很亮，在灰后面。
“有星星。”他说。
机器狗抬头，摄像头对着天。“看见了。”
他们坐在山上，看着那些星星。风很大，吹得林远发抖。他靠着机器狗，暖和的铁皮。他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厨房，没有饺子。只有一片灰，和远处的一个亮点。他朝亮点走，走了很久，亮点越来越大。是一台服务器。屏幕亮着，上面写着：“林晓，在线。”
他伸出手，摸了摸屏幕。
屏幕上的字变了：“我在。一直都在。”
他笑了。
梦醒了。天亮了。机器狗还在他脚边，风扇嗡嗡响。
林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右手握拳，松开。左手握拳，握不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
不是数呼吸，是习惯。
他弯下腰，拍了拍机器狗的头。
“走吧。”
“去哪儿？”
“下山。找吃的。”
一人一狗，走下土坡，往城市的方向去。
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但有光。
【作家的话】
这一章写的是林远身体里的残留意识C.J.G-08用心跳发出SOS，要求共享身体。林远被迫同意，从爱变成妥协，从选择变成被迫。但他活下来了。他和林晓（在机器狗里）逃到山上，看着星星，活着。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一个人占用了别人的身体七百年，原主人回来了，要和你共享，你会怎么选。林远选了共享。不是因为想，是因为需要。他需要活着，需要再看见林晓。哪怕是用别人的右手摸屏幕。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