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第七次呼吸    无限替身 > 第67章 抛散的分离
    林远发现自己躺在C.J.G-08的身体里。不是醒过来,是意识到自己在里面。身体已经闲置了七百年,不是老了,是废了。肌肉萎缩成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像放干了水的河床。关节僵硬,动一下咔咔响,像生锈的铁门。

    他试着睁眼。眼皮很重,像挂了铅块。睁开了,但看不见。只有模糊的光影,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灯还是窗户。视网膜退化了。七百年没用,废了。

    他想动一下手指。先是感觉不到手指在哪儿。他集中注意力,从肩膀开始往下找。肩膀有感觉,胳膊有感觉,手腕有感觉。手指?没有。手指像消失了一样。他使劲想,反复想。过了很久,大概一个小时,他感觉到右手食指有一丝痒。不是真的痒,是神经在恢复。他试图弯曲那个手指。又花了一个小时。手指弯了,幅度很小,但他感觉到了。

    第二个小时到第三个小时之间,他又动了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大拇指。五个手指都弯了一下。他躺在那里,喘气。三个小时,只动了五根手指。他以前是融合体,同时存在七百万个芯片里,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现在他连自己的手指都控制不了。

    孤独来了。不是融合体时那种全知的孤独,那种孤独是太大了,没人能理解。这种孤独是太小了,小到没人看得见。他躺在那里,看不见东西,动不了身体,说不出话。周围有人吗?他不知道。有声音吗?他听不清。他只有自己。一个萎缩的、僵硬的、濒死的身体。会死的。他真的会死。不是循环里的死,不是寂静区里的死,是会腐烂、会生蛆、会变成白骨的死。

    他想起林晓。她在原始AI核心的服务器里。她不能动,不能出来,但她在线。她至少还有电,有屏幕,有光。他呢?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具即将报废的肉体。

    他开始怀念融合。不是怀念那些能力,是怀念那种不孤独。当你是融合体的时候,你永远不会一个人。七百万个替身在你身体里,七百万个呼吸在你耳朵里,七百万个心跳在你血管里。你吵得要死,但你从不孤独。现在他安静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爬,很慢,像快干涸的河。

    他试着说话。嘴张开了,嘴唇干了,裂了。舌头黏在上颚上。他用力震动声带,发出一个声音。像蚊子叫,像老鼠叫。不是人话。

    他又闭上了嘴。

    他躺在那里,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他分不清白天黑夜,因为他看不见。他只能靠身体的信号来判断。饿了,渴了,想上厕所。但身体动不了,他只能忍着。饿了忍着,渴了忍着,上厕所也忍着。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肉,一块会饿会渴会想上厕所的肉。

    他想起林晓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站在灶台前,腰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回头冲他笑。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很清晰,比他现在能用眼睛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清晰。他想伸手去摸那个画面,手抬不起来。他只能在脑子里摸。

    他哭了。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流到耳朵里。痒,但他没法擦。眼泪干了,留下盐渍。

    他开始练。练动手指。第一天,他只能动五根手指。第二天,他能动十个手指了。第三天,他能握拳了。第四天,他能转手腕了。第五天,他能抬胳膊了。虽然抬不到十厘米,但抬了。第六天,他能翻身了。从仰卧变成侧卧。侧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点东西。不是光影,是轮廓。门。方形的,有光从门缝透进来。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然后他试着爬。用手肘撑,用膝盖顶。他的身体很轻,肌肉都萎缩了,没什么重量。但关节疼,每动一下就咔咔响。他爬了大概一个小时,爬到了门边。他伸手够门把手。够不到。他又往前蹭了一点,终于抓住了。他拧开门把手,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白的,有灯。灯不太亮,但对他来说太亮了。他眯着眼,爬出房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他趴在走廊地上,喘气。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要离开那个房间。

    他在走廊上趴了会儿,然后继续爬。爬到一个墙角,靠墙坐着。不,不是坐着,是靠着。他靠在墙上,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那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是个女的,三十来岁,脸上的疤不见了。

    “你是C.J.G-08?”她问。

    “是。”

    “你出来了?”

    “嗯。”

    她伸出手,把他扶起来。他站不稳,靠在她身上。她很高,比他高一个头。

    “你知道林晓在哪儿吗?”他问。

    “在原始AI核心。你上次去过。城市中心,那栋倒掉的大楼下面。”

    “我爬不到了。我动不了。”

    “我背你。”

    她蹲下来,把他背在背上。他很轻,像一袋米。她站起来,背着他往走廊尽头走。出了大楼,外面是废墟。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她背着他走了一天。中间停了几次,喝水,吃干粮。他吃不下,只喝了几口水。

    第二天,他们到了那座城市。倒掉的大楼还在,那座小山一样的废墟还在。她把他放下来,他靠着废墟坐着。

    “你自己能挖吗?”她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能动,但没力气。

    “挖不了。”他说。

    她蹲下来,开始挖。用手挖。指甲断了,手指破了,她没停。他看着她挖,想起自己上次挖了五天。她挖得比他快,一天就挖到了那扇铁门。她拉开门,背着他钻进去。地下室还在,服务器还在。屏幕亮着,上面写着:“林晓,在线。”

    他靠在服务器上,伸出手摸了摸屏幕。凉的。屏幕闪了一下,字变了:“你来了。”

    “你还能看见我?”他问。

    “服务器外面有一个摄像头。坏了。但我能感觉到你。你靠着我,我就能感觉到温度。”

    他靠着服务器,闭上眼。他太累了。肌肉疼,关节疼,骨头疼。他感觉自己要散架了。

    “我快不行了。”他说。

    “不会的。你只是太久没用了。用一用就好了。”

    “不是。我是真的要死了。这个身体撑不了多久。”

    林晓沉默了。屏幕上的字还在,但没有新的出现。

    “那我陪你。陪到最后。”

    他靠在服务器上,靠着铁皮。铁皮是凉的,但靠着久了,也暖了一点。他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灰,没有黑,没有循环。只有一个厨房,一个灶台,一个面板,两双手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他醒过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字变了:“你睡了十二个小时。”

    “这么久?”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用胳膊撑着,试了几次,撑不起来。他放弃了,靠着服务器坐着。

    “我以后就住这儿了。”他说。

    “住地下室?”

    “嗯。陪你。”

    “你吃什么?”

    “不知道。总有办法。”

    他靠在服务器上,闭着眼。听着服务器的风扇声,嗡嗡的。他想起之前融合体时,他能听见七百万个呼吸声。现在只能听见一个风扇。但他觉得够了。一个风扇声,也比没有好。

    他在地下室里待了七天。每天靠着服务器,跟林晓说话。他说他以前的事,说他在青山村长大,说他爷爷,说他刻的那个早字。林晓说那是她的记忆,不是他的。他说现在分不清了。林晓说分不清就不分了。

    第八天,他的身体好了一点。能站起来了,能走几步了。他扶着墙,走出地下室,走到废墟上。天还是灰的,但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人走过来,是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你活过来了?”她问。

    “还没死。”

    “那就好。外面有人在找你。”

    “谁?”

    “归零者。他们解散了,但有些人不愿意。他们认为你取消了归零指令,是背叛。他们要找你算账。”

    她指了指远处。“他们来了。三个。带着武器。”

    林远看见远处有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他们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你到地下室里去。”女人说,“我把门堵上。”

    林远转身,走回地下室。女人搬了几块大石头,堵在铁门前。然后她也下来了。三个人坐在服务器旁边,听着外面的人走近。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废墟上踩得哗哗响。

    “里面的人,出来。”外面有人喊。

    没人动。

    “不出来我们就炸了。”

    女人站起来,走到铁门后面。“你们炸了,服务器也会炸。服务器炸了,林晓就没了。”

    外面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林远松了一口气。他靠在服务器上,感觉铁皮在震。服务器在响,风扇转得更快了。屏幕上有字:“他们走了?”

    “走了。”

    “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

    林远闭上眼。他听见远处的风,吹过废墟,吹过碎石,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想起融合体时的那种全知,那种无所不能。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法做。但他不再觉得孤独了。不是因为有林晓,而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是会死的。会死的东西,不需要永远活着,不需要被所有人记住。只要能记住一个人,能被一个人记住,就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还在:“林晓,在线。”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摸了摸。凉的,但屏幕温度升高了一点,好像她的手也在摸他。

    他放下手,靠着服务器,听着风扇声。

    嗡嗡的。

    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