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沈家七小姐 > 第四十五章 正面
    沈清眠让青禾去徐府送了一封信。信上什么都没写,就一张白纸,折了两折。青禾把信交给门房,说了一句“沈家七小姐给徐大人的”,转身就走了。一张白纸,没有威胁,没有条件。但徐远志看到那张白纸,比看到满篇刀斧还要扎眼。她要让他自己琢磨。琢磨这张白纸是什么意思,琢磨她手里还有什么,琢磨他那颗掉了十五年的玉扣子现在在谁枕头底下。

    当天下午,徐府的回复来了。没有信,没有帖子,一个人直接站在了沈府后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直裰,干干净净,腰板挺直,跟徐府那些普通的下人不一样。他站在门口,不卑不亢,说了一句:“徐大人想见七小姐。”

    “在哪儿见?”

    “徐大人说,七小姐定地方。”

    沈清眠想了想,说了一个地方。品茗轩二楼,老雅间。她不怕徐远志设局——她手里有扣子,有周管家,有徐远峰那些零零碎碎的供词。徐远志要动她,这些东西就会在半个时辰内飞到京兆府。他赌不起。

    第二天下午,沈清眠提前到了品茗轩。她坐在老位置上,帘子放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不急。茶喝了半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重也不轻,踩着木板一步一步往上走,节奏稳得像在丈量地面。沈清眠没有抬头,端着茶杯等着那脚步声停在雅间门口。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高个,清瘦,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没有挂玉佩。面容端正,眉目之间带着几分文气,看起来不像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人,倒像个教书的先生。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文气沾不上边。看过来的目光很平,不冷也不热,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沈清眠见过很多人的眼睛——宋凌霄是刀,老太太是秤,徐远峰是乱麻。徐远志这双眼睛,什么都没有。

    他在沈清眠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清眠面前。沈清眠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拆。

    “徐大人,这是什么?”

    “你看完就知道了。”

    沈清眠拆开信,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不长,字迹工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大意是:周管家年迈体弱,该回乡养老了。沈七小姐若是肯放人,徐家愿出三千两银子,供七小姐日常花用,往后沈、徐两家仍是世交,既往不咎。

    沈清眠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徐大人,三千两银子买一条命,您这买卖做得精。”

    徐远志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不接话。沈清眠知道他在等,等她还价。一个人出价,就是为了让对方还价。她不能还价,还了价就等于承认周管家是商品。

    “周管家不在我手上。”

    徐远志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不上不下,那一瞬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他在哪儿?”

    “在一个您找不到的地方。您找不到他,他也回不到您身边了。”

    徐远志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清眠注意到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一个动作做了二十多年,搓了多少次他自己都数不清了。此刻搓这一下,跟以往不一样——以往是习惯,现在是压着。

    “七小姐,你一个姑娘家,何必把自己逼到这条路上来?”

    “徐大人,我娘死的时候,也是个姑娘家。她比我还小几岁。”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徐远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沈清眠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愤怒,是烦。他烦她提这件事,烦她把一件他早就翻过去的旧账重新翻了出来。

    “你娘的死,跟我没有关系。”徐远志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手里那些东西,都是别人编的。你拿去京兆府,没有用。”

    “那这颗扣子呢?”

    沈清眠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玉扣子,放在桌上,推到徐远志面前。徐远志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沈清眠看到了那个缩动,心里有了底。

    “徐大人,这颗扣子您认识吧?十五年前的旧物,白玉,雕云纹,掉在沈家后花园的草丛里。您找了好几天没找到,以为丢了。它没丢,在周管家手里。周管家现在在我手里。您说,我拿着这颗扣子去京兆府,还缺什么?”

    徐远志沉默了很久。桌上那碗茶凉透了,他也再没有端起来过。沈清眠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周管家到底知道多少,在想那颗扣子能不能被说成是伪造的,在想沈清眠背后站着谁。他想得越久,就越拿不定主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人,好对付。

    “你要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要您去京兆府自首。”

    徐远志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很可笑的话。但那笑容没有成型,刚到嘴边就散掉了,散成了一脸的疲惫。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自首了,沈家也会被拖下水?你爹跟我同朝为官,我出了事,他能干净?”

    沈清眠看着徐远志的眼睛。他在打她最后的顾忌,老太太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就这一个意思。徐远志也在打这张牌——拿沈怀远来压她。

    “我爹干不干净,跟您有没有罪,是两回事。”

    徐远志没有话了。他在沈清眠对面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把那颗扣子留在桌上,没有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七小姐,你比你娘聪明太多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清眠坐在雅间里,端起自己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涩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她赢了。不是全赢——徐远志没有认罪,没有答应去京兆府,甚至没有承认那颗扣子是他的。但她知道,他怕了。一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在一间茶楼的雅间里,被一个十四岁的庶女逼到无话可说。怕了就好办。怕了就会动,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沈清眠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站起来下了楼。出了品茗轩,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傍晚了,天边一层暗红色的光铺在屋顶上,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色。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间雅间里发生了什么。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徐远志见她之前,一定想过很多种可能。想她哭,想她闹,想她狮子大开口要银子要官职。但他没想过她会让他去自首。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从后门进去,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小桃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到她回来,探头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沈清眠走进屋里,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她把那颗扣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那颗扣子今天没有帮上大忙,徐远志没有认,也没有拿回去。但沈清眠知道,下一次他再来见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下一次,他会带着东西来——带着能让她闭嘴的东西来。那就是她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