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沈家七小姐 > 第四十六章 银子和刀
    第二天,徐远志派来的人比沈清眠预想的来得更早。天刚亮,小桃还没把早饭摆上桌,前院的门房就来传话,说有人找七小姐,留了一张帖子。沈清眠放下手里的粥碗,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是徐家的式样,底纹暗花,边角压着金线,跟徐远峰那张灰扑扑的纸条天差地别。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不是徐远志的笔迹。字写得敦厚圆润,像是常年替人写文书的手。

    “未时三刻,品茗轩。徐府有人来见。”

    沈清眠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把帖子折好塞进抽屉里,端起粥碗继续喝。小桃在旁边站着,嘴张了又闭,到底没敢问。她家小姐越来越不爱说话了,问也问不出什么,不如不问。

    未时三刻,沈清眠准时到了品茗轩。这次她没有提前去,踩着点到的。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暗青色直裰,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杯已经倒了,另一杯还空着。看到沈清眠进来,他站起来拱了拱手,面带微笑。

    “七小姐,在下姓陈,在徐府做账房。”

    沈清眠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杯空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在杯底激起一层细密的泡沫。陈账房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等她放下茶壶才又开口。

    “徐大人让我来跟七小姐说几句话。”

    “说。”

    “徐大人说了,那颗扣子的事,是个误会。周管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说了些糊涂话。扣子丢了十五年,谁知道是不是当年那一颗。”陈账房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七小姐,徐大人还说了,这些年沈徐两家走动得少了,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该有的礼数,该走的情分,一样都不会少。”

    沈清眠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没有接话。陈账房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又往下说:“七小姐手里那些东西,徐大人知道是费了心思才找到的。徐大人说,七小姐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徐家在京城还算有些门路,别的事不敢说,替人排忧解难,还是做得到的。”

    沈清眠放下茶杯,看着陈账房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每一道褶子都像是练过的,该深的时候深,该浅的时候浅。笑的时候像是真的在笑,但仔细一看,笑意根本没有到眼睛里。

    “陈账房,您替徐大人管了几年账了?”

    陈账房愣了一下。“十几年了。”

    “那您应该知道,徐大人那些账里,有多少是能见光的,有多少是见不了光的。”

    陈账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七小姐,徐大人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沈大人今年在工部任上,有个空缺要补。吏部那边,徐大人可以帮上忙。”

    沈清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沈怀远,工部侍郎,干了六七年了。这个位置不上不下,想往上爬早就该爬了,一直没动静,是他自己本事不够,也是朝中没人替他说话。徐远志在吏部待了十几年,安插一个侍郎升半级,不过是打一声招呼的事。把沈怀远提上去,沈清眠就欠了徐远志一个天大的人情。拿了她爹的前程来换她的沉默,这笔账算得精细。

    沈清眠放下茶杯。

    “陈账房,您回去跟徐大人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爹的官路,他自己走。走得动走不动,那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陈账房看着沈清眠,脸上下意识维系着那副笑容,但嘴角已经僵了。“七小姐,这可不是小事。徐大人能主动开这个口,已经是——”

    “已经是给我脸了。”沈清眠接过他的话,“我知道。但我不需要这张脸。我只需要徐大人欠我娘一个公道。”

    雅间里安静了。

    陈账房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开始变沉,变深,像是重新在打量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一个十四岁的庶女,在天大的前程面前摇头,不是为了赌气,是为了一条死了十五年的命。这在他几十年的账房生涯里没见过。

    “七小姐,您知道您拒绝的是什么吗?”

    “知道。”

    “那您知道,您拒绝之后,沈大人会怎么样吗?”

    沈清眠看着陈账房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沈大人会怎么样,那是沈大人的事。我娘等这个公道等了十五年,等不了下一个十五年了。”

    陈账房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的下摆,朝沈清眠拱了拱手。“七小姐的话,在下会一字不漏地带给徐大人。”

    “有劳。”

    陈账房走了。脚步声下了楼,消失在街面的嘈杂里。沈清眠一个人坐在雅间里,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给自己续了一杯,慢慢喝着。

    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有一半是说给陈账房听的,另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能收徐远志的好处。收了,手里的东西就不干净了。一个收了凶手好处的人,没资格替死人讨公道。

    窗外街面上的人影越来越淡,暮色从窗框边沿一点点渗进来。沈清眠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下了楼。青禾在马车旁边等着,看到她出来,掀开车帘,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她一眼。

    “七小姐,谈得怎么样?”

    “谈崩了。”

    青禾张了张嘴,没敢问,把车帘放下,自己坐到了车辕上。

    马车往回走的路上,沈清眠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陈账房带回去的话,会让徐远志知道她不是一个能被收买的人。他会开始想别的办法,那些办法里,一定有一个是危险的。但她不打算躲。躲了,她娘的公道就永远到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