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沈家七小姐 > 第四十三章 烫手
    城南那间小院子安顿好周管家之后,沈清眠没有急着回府。她在巷口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茶是苦的,涩得舌头发麻,但正好醒神。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挤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那些线头自己散开。

    隔壁桌上坐着两个贩布的商人在说话,一个说通州码头昨天封了小半个时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另一个说不清楚,只听说有人追什么,没追上。声音不高不低,飘到沈清眠耳朵里。她端着粗茶碗的手没有停顿,继续喝完了那一口,放下三文钱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她不用去想了。徐远志已经知道周管家被截走了。通州码头那些人回去一报,他就知道她手里又多了一张牌。那张牌他本来想扔掉的,现在落到别人手里了。

    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小桃在门口张望,看到沈清眠回来,赶紧迎上来,嘴皮子动了几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

    “老太太叫您过去。”

    沈清眠没回院子,直接去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坐在正堂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捻着佛珠,捻得比平时快,像心里有事。看到沈清眠进来,她捻佛珠的手没停,也没有让她坐。

    “你今天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老太太捻佛珠的手猛地停住,啪的一声按在桌上,“徐远志下午派人来过了,说他的管家丢了,问沈家有没有看见。你没干什么,他怎么会找到我头上来?”

    沈清眠垂下眼睛,没有说话。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几息,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声音压得低沉:“你是不是把他的人藏起来了?”

    沈清眠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怒气,也有不安,像一条被人惊动的老蛇。她不说话,老太太就是知道答案了。老太太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佛珠。

    “你疯了。徐远志是什么人?你把他的人藏起来,他查到你头上,你怎么办?”

    “他没查到我头上,他找到您这里来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这一愣让她的脸色更难看了。沈清眠看着老太太那张脸,心里没有半点波动,继续说下去:“他派人来问您,是试探。试探沈家知不知道周管家的事。您把他挡回去了,他就知道沈家跟他不是一头的。您没挡,他就知道沈家手里有东西。”

    老太太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声音低了下去:“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沈清眠没有说话。老太太说的是实话,她不否认。但她早就算好了,老太太不会把她交出去。交出去,沈家的脸面就没了。老太太活了一辈子,最值钱的就是那张脸。

    “周管家现在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老太太看着她,眼底的东西变了几变,从怒气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疲惫。那根绷着的弦终究没有断,老太太摆了摆手:“你走吧。别让我再听到这些事。”

    沈清眠行了个礼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地走进了院门。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看到青禾正蹲在墙根下系鞋带,系得格外认真。青禾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快步凑到她跟前。

    “七小姐,徐府那边有动静了。”青禾压低声音,“徐远志出府了。从正门出去的,带了两个随从,坐的是他那辆青帷马车。”

    “往哪个方向?”

    “南边。”

    沈清眠没有多想,转身就往门外走,被青禾一把拉住了袖子。青禾眼里的担忧明晃晃的,但她没拦,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七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城南。”

    马车从后门驶出,沿着小巷往南拐。街上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湿漉漉的反光。沈清眠靠着车厢壁,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徐远志出府是意料之中的事,周管家跑了,他坐不住。但往南走——周管家藏在城南,他是冲着周管家去的,还是冲着别的地方去的?她让车夫放慢速度,不要跟太紧,远远吊着。

    前面的青帷马车在大街尽头拐了弯,沈清眠让车夫跟上去,拐过弯却发现那辆马车停在一栋宅子门口。沈清眠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那不是徐远志的宅子。门前的灯笼上写着一个“李”字。沈清眠不认识这户人家,但很快她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宅子的门开了,一个穿灰衣裳的中年人提着灯笼走出来,跟徐远志站在门槛前说了几句话。隔得远听不真切,只能看到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放松。

    徐远志上了马车走了。灰衣裳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没有动,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宅子。沈清眠没有跟上去,让车夫把马车停在暗处。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扇门又开了,中年人换了身衣裳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封东西,沿着长街往巷子深处快步走去。沈清眠让车夫远远跟着。

    那人走到一间当铺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空了。那封信留在了当铺里。

    沈清眠等到当铺关门、那间宅子和当铺的灯都灭了,才从暗处走出来。她没有进当铺——现在进去太早了,徐远志那边的人还在附近盯着。她没有动手,也没有让人跟进去,只是记住了那间当铺的位置。街角的老槐树下堆着几片落叶,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像是秋天的余音还没散尽。

    回府的路上,沈清眠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今晚的事重新理了一遍。徐远志出府,不是去找周管家,是去了那间姓李的宅子。他把一封信留在了当铺里。一封信走当铺,说明不是寻常的书信。那里面装的,要么是银子,要么是命。也许是一份名单,也许是一张地契,也许是一封不能见光的密信。

    周管家在他手里是烫手的山芋。烫手就扔,扔给谁?当铺不过是中间站,那封信真正的去处,明早就会有人取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小桃守在门口,把汤婆子塞进被子里塞得严严实实。沈清眠洗漱完躺下来,盯着帐顶放空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封信不能截,但取信的人可以等。等他把信拿到手,跟着他走,看他把信送到谁手里。能拿到徐远志寄出信的人,不会是一般人。也许是他的同伙,也许是他的靠山。

    第二天天刚亮,沈清眠就让青禾去那间当铺对面守着,盯住每一个进出的人。青禾很会盯人,这是她跟小桃最大的不同——小桃藏不住事,青禾不一样,她能在墙根蹲一个时辰不挪窝。

    一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来取信。当铺开了门,掌柜的打着哈欠把门板卸下来,在门口洒水扫地,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是抓药的、当衣裳的、换铜钱的。青禾蹲在对面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牙都酸倒了也没敢松手。

    午时刚过,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衣的年轻男人走进了当铺。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手里空空的,出了门往东走,步子不紧不慢。青禾放下糖葫芦,远远地跟了上去。那个人走得很稳,一路走一路买东西——先是在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又在街角的摊子上买了一把葱,拎着东西拐进了城东一条窄巷。

    青禾跟到巷口,看着他走进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个妇人正在择菜,看到那人回来抬头笑了一下,招呼他进去。青禾没有继续跟,在那户人家门口绕了两圈,认准了门牌号。

    沈清眠听完青禾的回报,在脑子里把信息拼了起来,像在砌一面墙,每一块砖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徐远志的那封信,经过当铺转手,到了城东一户普通人家手里。不是官员,不是商人,就是普通的住家,跟徐远志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关系。这样的人最适合替人办事——不起眼,不扎眼,出事了也查不到主家头上。

    沈清眠没有急着动那户人家。她在等。等那封信被送出去,等收信的人出现。那封信在菜筐里、在葱捆里、在包袱里周转一圈,才会落到真正该收信的人手里。

    傍晚的时候,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出了门,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像是走亲戚的打扮。青禾远远跟着,一直跟到城西一座宅子门口。宅子不大,也不显眼,门口的灯笼上没写字,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那人敲了门,出来一个婆子接了包袱,连门都没让他进。

    青禾回来一五一十地说了。沈清眠听完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把徐远志、当铺、城东那户人家、城西那座无名的宅子串在一条线上。这条线绕了大半个京城,绕了这么多弯,越绕越说明那封信背后的东西不简单。徐远志不是一个愿意绕弯子的人——让他绕弯子,只能说明他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