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眠没有等。当天下午,她让青禾去通州送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周管家的儿子的,内容是:“周明,你爹替你换了十几年的赌债,银子不干净。想知道真相,后天未时,通州码头,有人等你。”信末没有署名。周明好赌,脑子不笨,好奇心重。他一定会来。他来了,周管家就不得不在他儿子到码头之前赶到通州。父子俩在码头见面,宋凌霄的人正好接应。
信送出去了。沈清眠坐在窗前,等着天黑。
小桃端了晚饭进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沈清眠端起碗,扒了两口,放下。她不是不饿,是吃不下。网已经撒出去了,鱼会不会咬钩,不在她手里。
第二天一早,孙二管事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进门的时候东张西望,像怕被人看见。
“七小姐,徐府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周管家昨晚被叫到徐远志的书房,关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都在打晃。今天一早,他跟徐府门房说要回老家看看,收拾东西走了。”
沈清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周管家走了。比预想的快。徐远志叫他去书房,不是问话,是警告。警告他别多嘴,警告他老实待着,警告他——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还没埋。周管家不傻,他知道徐远志不会放过他。所以他要跑。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南边。应该是去通州。”
沈清眠站起来。宋凌霄的人在南边等着,只要周管家出了京城,就会被接应。但徐远志不会让他活着到通州。他会派人在路上动手。
“青禾,备车。”
“七小姐,您要去哪儿?”
“通州。”
青禾的脸色变了。“七小姐,通州那么远,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你跟我去。”
青禾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马车出了京城,上了官道。沈清眠靠着车厢壁,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马车从对面驶过来,卷起一阵尘土。
“快一点。”沈清眠对车夫说。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加快了速度。青禾坐在角落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七小姐,您说徐远志会派人在路上动手?”
“会。”
“那咱们去了,会不会——”
“不会。”
青禾不说话了。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通州城外。沈清眠让车夫把车停在城门口,没有进城。她在等。等宋凌霄的人,等周管家,等周明。未时,通州码头。
码头不大,几条货船靠在岸边,船工们在船上卸货,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河水混在一起的潮气,风一吹,腥得人想捂鼻子。沈清眠站在码头对面的一个茶棚里,戴着帷帽,隔着半条街看着码头的方向。青禾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未时刚过,一个年轻人从城里方向走了过来。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袍,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挂着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走路的步子很快,四处张望,像在找人。
周明。
沈清眠没有动。周明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等得不耐烦了,来回踱了几步。又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从官道方向驶过来,在码头旁边停下来。车帘掀开,周管家从车上下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灰白灰白的,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像是一路颠簸把骨头都颠散了架。
周明看到周管家,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
“爹?您怎么来了?”
周管家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周明不明所以,又问了一句:“爹,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您替我还了十几年的赌债,银子不干净。怎么回事?”
周管家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码头上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深色衣裳的男人从货船上跳下来,朝周管家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东西。
沈清眠的瞳孔缩了一下。
徐远志的人。他们没在路上动手,在码头等着。周管家跑得出徐府,跑不出通州。
沈清眠转过身,对茶棚的伙计说了句什么。伙计点了点头,朝码头方向走去,走到那三个人面前,笑着说:“几位客官,那边有人找,说是有急事。”那三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伙计指了指码头另一头,三个人犹豫了一下,转身朝那边走了。
沈清眠快步走到周管家面前,抓住他的胳膊。
“跟我走。”
周管家看到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周明不认识沈清眠,挡在中间不让路。
“你是谁?你要带我爹去哪儿?”
“你爹要死了。你想让他死在这儿,你就拦着。”
周明的脸色变了。沈清眠没等他反应过来,拉着周管家往茶棚后面走。茶棚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城里。三个人刚拐进小路,码头那边传来喊声——那三个人发现被骗了,正在往回跑。
沈清眠拉着周管家跑,周管家腿软,跑不快。青禾从后面赶上来,架着周管家的另一只胳膊,两个人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前拉。周明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白得像纸。
小路尽头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掀着车帘,急得直拍大腿。沈清眠把周管家塞进车里,自己跳上去,青禾跟着上了车。周明站在车外面,犹豫了一下,也爬了上来。车夫扬鞭,马车冲出了通州城。
身后传来马蹄声,有人在追。
“快!”沈清眠对车夫喊。
车夫拼命抽马,马车在官道上狂奔,车厢颠得厉害,沈清眠的脑袋撞在车厢壁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顾不上疼,掀开车帘往后看。三匹马,三个人,越来越近。宋凌霄的人呢?不是说了在通州接应吗?
马车拐过一个弯,前面路口停着两辆马车,把官道堵了大半。车夫来不及刹车,眼看就要撞上去——
那两辆马车的车帘同时掀开。每辆车里下来四个人,都是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手里拿着棍棒,不紧不慢地站在路中间,等着后面那三匹马追上来。
沈清眠认出其中一个人的脸。上次在品茗轩门口,她见过这个人——宋凌霄的侍卫,姓赵。她没见过,但宋凌霄的人,她认得那个站姿。站如松,目不斜视,杀过人。
后面那三匹马追到了路口,被这八个人拦住了。为首的勒住马,骂了一句什么。那八个人没动,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气氛僵了一瞬,那三个人调转马头,跑了。
马车继续往前,沈清眠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青禾缩在角落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敢出声。周明坐在对面,看看沈清眠,又看看周管家。
“爹,到底怎么回事?”
周管家低着头,不说话。
沈清眠看着周管家。“您儿子在,您说不说都行。但您要是不说,下一次来追您的,就不是那三个人了。”
周管家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马车的颠簸声盖过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夫人是被徐大人害死的。”
周明的眼睛瞪大了。
“那年,徐大人让我找了一个大夫,姓刘。让他开了几味药,说是治病的,其实是催命的。二夫人吃了那些药,拖了半个月,没了。”
“您为什么不早说?”周明的声音在发抖。
“说了,你还能活到现在?”
车厢里安静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沈清眠看着周管家。“您愿意作证吗?”
“愿意。”
“不怕死?”
“怕。但不说,我儿子会比我死得更快。”
周明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爹——”
“别说了。”周管家摆摆手,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马车进了京城,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让青禾带着周管家和周明从后门进去,安排在自己院子里的一间空房里。不是信得过他们,是信不过别的地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看得住。
小桃看到沈清眠带回来两个人,脸色发白,但没多问,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房间。沈清眠坐到桌前,铺开纸,把今天的事写下来。通州码头,三个人,宋凌霄的人接应,周管家愿意作证。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折好锁进暗格里。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今天这一步,走得险。但值得。周管家在她手里,徐远志的命就在她手里。他不会再派人来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派一次,人跑了;派两次,人丢得更远;再派,他怕连自己都搭进去。
但沈清眠知道,徐远志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想别的办法。什么办法?她不知道。但不管什么办法,她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