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扣子躺在手心里,拇指盖大小,白玉雕着云纹,沾着十五年前的灰。沈清眠攥紧它,指节发白。
周管家走了。巷子里只剩她一个人,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根的枯叶吹得沙沙响。她没急着回去,站在那块石头旁边把今晚的事重新理了一遍。周管家自己来的,徐远志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徐远志来过沈府,进过二夫人的院子,出来的时候帕子上有血。玉扣子掉了,他捡到了,留了十五年。留了十五年没扔,不是忘了,是不敢扔。
一个替徐远志办了二十多年脏事的人,留着他主子的东西,是要保命。现在他把保命的东西给了沈清眠,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他怕了。怕她把他儿子的事抖出去,怕他儿子知道他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沈清眠把扣子收进袖子里,转身朝后门走去。
后门虚掩着,青禾在门后面等着,脸白得像纸。“七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青禾把门关上,插好门闩。沈清眠穿过回廊,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小桃在院子里等着,看到沈清眠回来,嘴一张就要说话。沈清眠抬手止住了她,小桃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进了屋,沈清眠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那颗玉扣子放在桌上。小桃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明白。沈清眠没解释,从床底下拖出暗格,把扣子放进去,和徐夫人的信、刘远志的药方、通州粮仓的账目搁在一起。暗格快满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堆了大半格,每一件都是徐远志的命。
“小姐,那个周管家说什么了?”
“说了该说的。”
小桃知道问不出更多,不再问了,去打水给沈清眠洗漱。沈清眠坐在桌前,铺开纸,把今晚的事写下来。周管家,玉扣子,徐远志帕子上的血。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折好锁进暗格里。
躺在床上,她盯着帐顶。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几朵兰花,线已经松了,几处脱了线,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子。她不打算换。有些东西留着比换了有意义,比如这颗扣子。徐远志掉了扣子可以换一颗,但掉了十五年的扣子突然出现在京兆府尹的案头上,他换不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扣子是死物,不能说话。但配上活人的嘴,它就是刀子。周管家就是那个活人。他怕了,怕她把他儿子的事抖出去。他怕了,她就好办。一个人怕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包括出卖跟了二十多年的主子。
第二天一早,沈清眠去了土地庙。不是去拜佛,是去找徐远峰。她让人送了信,说巳时在老地方见。巳时,她到的时候,徐远峰已经在了。他站在庙门口,没戴帷帽,脸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袋耷拉着,像是昨晚没睡。
“周管家找你了?”他问。
“找了。”
“他说什么了?”
“说了你哥的事。”
徐远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愿意作证?”
“他愿意。但你哥不会让他作证。”
徐远峰愣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眨眼就过,但沈清眠看到了。
“你什么意思?”
“你哥会先动手。不是对我,是对周管家。周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他太多事。他知道周管家来找过我,他不会放过周管家。”
徐远峰的脸色变了。“他凭什么知道周管家来找过你?”
“凭你。”
徐远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我?我没有——”
“你没有告密,但你身边的人有。你来找我的时候,有人跟着你。那个人回去告诉你哥,你哥就知道周管家来找过我。你哥不会问你,他会直接找周管家。”
徐远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额角冒出了汗珠。沈清眠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没有半点可怜。一个人连自己身边的人管不住,活该被人当枪使。
“你现在回去,告诉周管家,让他小心。你哥要动他,不会自己动手,会用别人。让他盯着身边的人,别吃不该吃的东西,别去不该去的地方。”
徐远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呢?你不怕我哥动你?”
“你哥动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有什么。他不敢动。”
徐远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掂量她这个人。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沈清眠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从庙里灌出来,带着霉烂的木头味和积年的灰尘气。她没有急着走,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周管家愿意作证,但徐远志不会让他活着上堂。她要在徐远志动手之前,把周管家从徐远志手里抢过来。抢过来藏好,等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
怎么做?她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沈清眠上了马车,去了镇南侯府。她没有进去,让青禾把一封信送到门房。信上写着:“宋世子,我有一样东西,您应该感兴趣。未时三刻,品茗轩。”
未时三刻,品茗轩。
沈清眠到的时候,宋凌霄已经在了。他坐在雅间里,面前的茶没有动。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带钩上镶着一块白玉。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到她进来也不站起来,也不说话。
沈清眠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颗玉扣子放在桌上。
宋凌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徐远志的东西。十五年前,他杀人的时候掉的。”
宋凌霄的目光从扣子上移到沈清眠脸上。那双眼睛还是跟上次一样,没有什么温度,但多了几分审视。
“谁给你的?”
“周管家。徐远志的管家。他跟了徐远志二十多年,什么事都知道。”
宋凌霄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那颗扣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看着周管家。徐远志要杀他灭口,我保不住他。你能。”
宋凌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徐远志倒了,你在朝堂上少一个对手。你不倒他,他迟早会倒你。他在吏部待了这么多年,手里捏着多少官员的把柄,你比我清楚。”
宋凌霄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桌中央。
“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不大。但我不怕。”
宋凌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有意思。
“周管家住在徐府后院。我进不去。”
“他会出来。他每个月都要去通州看他儿子。这个月还没去。”
宋凌霄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去?”
“这两天。具体时间不知道,但我会让他尽快去。”
宋凌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清眠。
“他出了京城,我的人会接应。进了京城,我不管。”
“够了。”
沈清眠站起来,把那颗扣子收好,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世子,谢了。”
“别谢太早。人还没到。”
沈清眠走出雅间,下了楼。青禾在马车旁边等着,看到她出来,赶紧掀开车帘。沈清眠上了车,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宋凌霄答应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徐远志。一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不会允许另一个同样有分量的人在暗处盯着自己。他帮她,是在帮自己。
马车在沈府后门停下来。沈清眠下了车,从后门进去。
她要做三件事。第一,让周管家去通州。第二,让宋凌霄的人在路上接应。第三,在周管家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里,把徐远志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