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六日,清晨。
南京城,安全区。
拉贝站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睡。
实际上,他确实几天没睡了,日军的炮弹时不时落进来,他每天都在跟日本人吵架,跟各国使馆发电报,跟自己的良心较劲。
“拉贝先生,意大利使馆的人来了。”米尔斯走过来,低声说。
拉贝皱起眉头。意大利是轴心国,与日本结盟。他们的人来安全区干什么?他还没来得及问,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意大利外交官,四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拉贝先生,久仰。”外交官伸出手,用英语说,“我是意大利使馆的参赞。奉命来向您告别。我国使馆今日撤离南京。”
拉贝握住他的手,很快松开。“撤离?你们也要走?”
“当然。”外交官耸耸肩,看了看四周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南京已经守不住了。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不过,拉贝先生,我倒是很佩服您。您一个德国人,何必为了这些中国人冒险?”
拉贝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冷。“这些中国人,是人。”
外交官笑了,笑得很轻松。
“当然,当然。但您知道,战争总是要死人的。中国人死了很多,日本人也会死很多。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赢。日本人会赢,这是毫无疑问的。”
他顿了顿,看着拉贝,“拉贝先生,我奉劝您一句——尽早离开。您为中国人做的已经够多了。不值得把命搭在这里。”
拉贝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百姓,正要反驳道。
“拉贝先生,您听到了吗?”外交官还在说,“那边的炮声。日本人很快就要攻破中华门了。一旦城破,这里也保不住。您何必——”
“够了。”拉贝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说中国人死了很多,不重要。你说日本人会赢,毫无疑问。你说我不值得把命搭在这里。”
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那个外交官的眼睛。
“我告诉你什么重要。这些孩子,这些母亲,这些老人——他们的命,重要。他们有没有做错什么?没有。他们只是生在了中国。就因为他们生在了中国,他们就该死吗?”
外交官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日本人会赢。也许。但你知道中国军人昨天在中华路上杀了多少日本人吗?一千多个。你知道他们自己死了多少吗?三百四十个。他们用三百四十条命,换了一千二百个日本人。你说他们输了?他们没输。他们站在街上,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打到最后一口气。他们没有投降。这叫输?”
外交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拉贝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你们的大使,告诉你们的领袖,告诉全世界——南京没有投降。中国人没有投降。我也不会走。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外交官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拉贝听见他说了一句:“疯子。”
轿车开走了。拉贝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米尔斯走过来,轻声说:“拉贝,你没必要跟他发火。他们不会懂的。”
拉贝摇摇头。“我不是发火。我是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上午九时,中华门指挥部。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那是赵坤从外面弄来的,英国《泰晤士报》,日期是几天前的。
报上有一篇关于南京战事的报道,很短,藏在角落里,标题是《南京激战持续》。内容只有几行字:“中国军队在南京外围继续抵抗,但据军事专家分析,南京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中国军队装备低劣,训练不足,无法与日军抗衡。南京失守后,中国政府可能被迫求和。”
唐生智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对赵坤说:“你念一遍。”
赵坤接过来,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唐生智,不知道该说什么。
“装备低劣,训练不足。”唐生智重复着这几个字,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他说得对。我们的装备确实低劣,训练确实不足。但他没说的——我们的人,不比任何人差。”
赵坤没有说话。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远处,中华路的方向,硝烟还在飘。
那里,他的兵打了三天三夜,四百人,剩了六十个。毙敌一千多人。他说:“赵坤,你知道英国人为什么这么写吗?”
赵坤摇摇头。
“因为在他们眼里,中国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国家。我们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守了多少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输了。输了,就什么都不值。”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弱国无外交。不是人家看不起你,是人家根本看不见你。你的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留着。等以后,让他们看看。看看他们当年是怎么写我们的。”
下午二时,安全区。
拉贝在办公室里写日记。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
“一月二十六日。意大利使馆撤离。参赞说中国人不值得同情。我告诉他,他错了。今天又有炮弹落在安全区,死了两个孩子。我去日军指挥部抗议,他们说是‘误炸’。误炸?同样的地方,误炸了三次?我不信。但没有办法。我只能记录下来。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又传来一阵爆炸声。不是炮弹,是日军的飞机。它们在安全区上空盘旋,机翼上的太阳旗清晰可见。
百姓们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拉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些飞机。
飞机没有投弹。它们转了几圈,飞走了。拉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它们不是来轰炸的。它们是来示威的。告诉这里的人——你们跑不掉。
米尔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拉贝,你该休息了。”
拉贝接过水,喝了一口。“米尔斯,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有用吗?”
米尔斯沉默了一会儿。“有用。至少这些人活着。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拉贝点点头。“对。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傍晚六时,唐生智站在中华门城墙上。
赵坤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美国大使馆发来电报,说他们已经安全撤离到上海。他们祝我们好运。”
唐生智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祝我们好运。”他把电报递给赵坤,说,“存档。”
赵坤接过电报,犹豫了一下,说:“司令,您说,他们真的希望我们好运吗?”
唐生智摇摇头。“不。他们不在乎我们好不好运。他们只是客气一下。就像你碰到一个快死的人,说‘保重’一样。嘴上客气,心里无所谓。”
赵坤没有说话。
唐生智望着远处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紫金山的方向,有一片红霞,像是火烧云。
他说:“赵坤,你知道吗?今天那个苏联飞行员,涅日丹诺夫,他本可以不来的。他待在莫斯科,喝伏特加,跳哥萨克舞,多好。但他来了。他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赵坤低着头,眼圈有些红。
“而那些洋人——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他们在上海、在香港、在东京,喝着红酒,吃着牛排,谈论着中国的战事,像谈论一场球赛。谁赢了,谁输了,跟他们没关系。反正不影响他们的生意。”
唐生智转过身,看着赵坤,“赵坤,你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些人的嘴脸。等以后,中国强大了,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
赵坤用力点头。
唐生智转过身,走下城墙。“传令下去,明天继续打。”
一月二十六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巷战的第十一天结束了。
今天,拉贝跟意大利外交官吵了一架。
今天,唐生智看了一份英国报纸,上面写着“中国军队装备低劣,训练不足”。
今天,安全区又落了炮弹,死了两个孩子。
今天,全世界都在看着南京陷落,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只有几个苏联人,把命扔在了这里。只有拉贝,还站在那里,挡在难民前面。
窗外,寒风呼啸。紫金山的方向,那架飞机的残骸还在冒烟。
那是涅日丹诺夫的火光。
一个苏联人,为了中国人的南京,烧成了灰。而那些喝红酒的人,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