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傍晚六时。
中华路。
沈发藻蹲在一处被炸塌的楼房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前看。老门东已经丢了,赵连长那一百多人全部殉国。
“师座,鬼子还在集结,至少一个联队。”参谋长爬过来,压低声音。
沈发藻没有说话。他看见了——远处的街口,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集结。不是试探,不是小股部队,是一个完整的联队,三千多人。坦克、迫击炮、掷弹筒,什么都有。天黑之前,他们一定会进攻。
“咱们还有多少人?”
“一个营,不到四百人。弹药还够,从湾沚抢回来的子弹还有不少,手榴弹也够打几场硬仗。”
沈发藻点点头。四百对三千。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战壕的士兵。
“传令下去,放近了打。一百米再开枪。手榴弹先招呼,然后机枪。”
晚上七时,日军的进攻开始了。
坦克开路,两辆八九式中战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端着刺刀,猫着腰,踩在坦克碾出来的路上。
沈发藻趴在战壕里,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坦克。“战防炮,打侧面!”
两门三七战防炮从两侧的民房里开火。炮弹击中第一辆坦克的侧面装甲——侧面只有正面的一半厚。轰!履带炸断,坦克趴窝了。第二辆坦克想掉头,被第二发炮弹击中发动机,冒起浓烟,不动了。
“打得好!”沈发藻一拍战壕边缘。“爆破组,上!”
十几个爆破手从废墟里冲出来,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扑向那两辆趴窝的坦克。日军的机枪手疯狂扫射,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倒下了,但后面的继续冲。一个爆破手冲到第一辆坦克旁边,把炸药包塞进履带里。轰!坦克彻底报废。另一个爆破手爬到第二辆坦克顶上,拉开集束手榴弹,塞进炮塔舱盖里。轰!坦克内部爆炸,炮塔被掀飞。
两辆坦克全部被击毁,但步兵还在往前冲。三千多人,排成散兵线,嚎叫着冲上来。
“打!”
前沿阵地上,六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日军,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应声倒下。后面的立刻趴下,开始还击。但守军的火力很猛,子弹充足,机枪手换了一拨又一拨。日军的迫击炮开始轰击,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一片片尘土。
沈发藻蹲在战壕里,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告诉迫击炮连,给我轰他们的炮兵!”
守军的迫击炮响了。炮弹落在日军炮兵阵地上,炸翻了两门掷弹筒。日军的炮火减弱了。但步兵还在往前冲。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打了两个小时,日军终于退了。三千多人,扔下四百多具尸体,狼狈地撤了回去。
沈发藻从战壕里站起来,看着那些撤退的鬼子,长出一口气。“伤亡多少?”
“阵亡三十多人,伤了四十多个。弹药消耗不小,但还够。”
“抓紧时间抢修工事。鬼子还会来。”
一月二十三日,凌晨四时。
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击就开始了。这一次不是迫击炮,是山炮——从城外运进来的,至少十门。炮弹落在中华路的废墟上,炸得碎石横飞。昨天刚修好的街垒被炸塌了好几处,沙袋飞上天,砖石滚落一地。
沈发藻蹲在指挥部的掩体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停了。硝烟还没散尽,黑压压的人群就涌了上来。不是三千,是五千。日军把预备队也调上来了,看样子是要一波把中华路推平。
“师座,鬼子太多了!”参谋长的声音有些发紧。
“传令下去,放近了打。”
日军越来越近。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打!”
手榴弹先飞出去,上百颗手榴弹在密集的人群里炸开。火光冲天,残肢横飞。机枪跟着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鬼子应声倒下。一个联队打残了,另一个联队补上来。
“师座,咱们牺牲了六十多人,伤了八十多个。能打的,不到二百了。”
沈发藻沉默了一会儿。二百人,对五千人,守一条二百米的街。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鬼子。“传令下去,抓紧时间抢修工事。”
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时。
日军的第三次进攻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没有排散兵线,而是分成小股,从每一条巷子同时推进。中华路两侧的巷子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日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守军顾此失彼。
沈发藻蹲在一处屋顶上,举着望远镜盯着战况。他发现日军的意图了——正面佯攻,两侧包抄。正面的人不多,但两侧的巷子里全是鬼子。他们想从侧翼绕到守军后面,把中华路围起来。
“传令下去,一连从左边打,二连从右边打。把巷子里的鬼子顶回去!”
二百人分成两队,冲进两侧的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守军和日军在巷子里展开肉搏。一个士兵被刺刀捅穿肚子,临死前还抱着一个鬼子不撒手。一个排长被砍掉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捡起大刀继续砍。
打了两个小时,巷子里的日军终于被顶了回去。但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二百人,又倒下了一半。
沈发藻站在巷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里攥着一把大刀,刀上还在滴血。
“师座,咱们还剩不到一百人了。”参谋长跑过来,声音沙哑。
沈发藻抬起头,看着前方。前面二百米,是他要守的街道。街道上铺满了尸体,有日军的,更多是守军的。血流成河,顺着弹坑往下淌。
“传令下去,把最后的手榴弹全部分下去。把大刀发下去。今晚,咱们就在这里守着。鬼子想过去,得从咱们身上踩过去。”
一月二十三日,深夜十一时。
中华路。
日军的第四次进攻被打退了。三天三夜,十七次冲锋,一千多具尸体。守军四百人,打到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六十人。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快没了。但阵地还在。
沈发藻蹲在战壕里,身边只剩最后几个兵。他们的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眼睛熬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说撤退,没有一个人说投降。
“师座,唐司令来电。”通信兵爬过来,递上一张纸条。
沈发藻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中华路守了三天,够了。天亮之前撤下来。唐生智。”
沈发藻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赵连长的那个连,一百二十人全部战死。他想起自己的兵,四百人打到只剩六十。他想起那些倒在街上的弟兄,那些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回电——中华路还在。我不撤。”
一月二十四日,凌晨四时。
天还没亮,日军的第五次进攻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没有用坦克,没有用重炮,只是步兵。一千多人,排成散兵线,端着刺刀,嚎叫着冲上来。
沈发藻带着最后六十人,趴在战壕里,等着。子弹不多了,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也没了。他抽出大刀,放在身边。
“放近了打。打光子弹,上刺刀。”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打!”
最后几十发子弹打出去,倒下了十几个鬼子。然后,子弹打光了。
沈发藻站起来,举起大刀,吼了一声:“杀!”
六十人从战壕里跃出,迎着上千名日军冲上去。沈发藻一刀砍翻一个鬼子,又一刀砍翻一个。他浑身是血,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但他没有退。
身边,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鬼子也倒下一大片。
打了二十分钟,日军终于撑不住了。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六十个人,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退。沈发藻站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身边,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人。
“撤!快撤!”参谋长冲上来,拖着他往后跑。
沈发藻推开他,说:“我不撤!”
“师座!唐司令的命令!天亮之前撤下来!这是命令!”
沈发藻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在往前冲的日军,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弟兄,眼泪流了下来。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后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中华路,他守了三天的路。二百米,四百人,一千多具鬼子的尸体。他看了一眼,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一月二十四日,清晨六时。
中华门指挥部。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看着沈发藻报上来的战报。中华路血战三日,毙敌一千余人,自损三百四十余人。沈发藻负伤,部队撤至二线休整。
他放下战报,沉默了很久。四百人,守一条二百米的街,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十七次冲锋,毙敌一千余人。三百四十个弟兄,永远留在了那条街上。
“赵坤,告诉沈发藻,让他好好养伤。中华路丢了,还有总统府。仗还没打完。”
赵坤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中华路的方向,硝烟还没有散尽。那是他的将士们用命守过的地方。
一月二十四日的清晨,南京城笼罩在一片硝烟中。巷战的第七天结束了。
中华路丢了,沈发藻带着不到六十人撤了下来。他们浑身是血,满脸硝烟,但眼睛是亮的。
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继续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