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九日,凌晨四点。
南京城外,日军第16师团指挥部。
中岛今朝吾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昨天一天,他的部队在城里推进了不到两百米,死了四百多人。
子弹从屋顶上飞过来,从阁楼里飞过来,从钟楼上飞过来。
他的士兵连中国兵的影子都看不见,就倒在了巷子里。正面打不进去,侧面也打不进去。
“师团长阁下,”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侦察兵报告,秦淮河方向守军兵力薄弱,只有少量义勇队在巡逻。如果从水路绕过去,可以直插夫子庙后方,从侧面攻击支那人的防线。”
中岛今朝吾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秦淮河,从中华门东侧流过,经过夫子庙,一直通到下关。
河道不宽,但水深足够走小船。如果从这里过去,就能绕过中华路和贡院西街的防线,直接插到守军的屁股后面。他抬起头。
“调两个中队,征集所有船只,天亮之前从秦淮河摸进去。告诉带队的中队长,一旦突破,立刻向夫子庙方向穿插,把支那人的防线撕开。”
清晨五点,秦淮河畔。
顾风站在河堤上,一夜没睡。唐生智昨晚派人送来消息:日军正面打不进去,可能会从水路绕。让他加强河防守备。
他手里只有两百人,还要守夫子庙,能抽出来守河的,不到五十人。五十个人,守几里长的河道,怎么守?
“队长,河面上有动静。”一个义勇队员跑过来。
顾风举起望远镜。晨雾中,秦淮河的水面上,黑压压的船影正在移动。
不是一艘两艘,是几十艘。小渔船、舢板、橡皮艇,密密麻麻的,排成一条长龙,顺着水流往下漂。
他数了数,至少三十艘。每艘船上坐着十几个人,端着刺刀,猫着腰。至少两个中队,六百人。
“队长,鬼子来了!至少六百人!”队员的声音在发抖。
顾风放下望远镜,没有慌。唐生智早就料到了。三天前,他就在河面上布了水雷——不是那种大颗的军舰雷,是小型的触发雷,专门炸小船。
雷不多,只有二十几颗,但布在河道最窄的地方,船队经过,必炸无疑。
“传令下去,等鬼子进雷区。雷一炸,两岸一起开火。”
清晨五点半,日军的船队进入了雷区。
第一艘船是条小渔船,船头站着几个尖兵,端着枪,东张西望。船底擦着水面,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船夫是征来的老百姓,被刺刀顶着后腰,不得不划。
船划到河道中间,突然碰上了什么东西——一根铁丝,横在水面上,绷得很紧。船夫还没反应过来,船底就炸了。
轰!水柱冲天,小渔船被炸成两截。
船上的尖兵被抛进水里,有的被炸死,有的被淹死,有的被弹片削掉脑袋。
后面的船来不及停,又撞上了第二颗雷。轰!又一艘船炸了。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二十几颗水雷,在河道里接连爆炸,水柱一道接一道冲天而起,像一排水做的墙。
“水雷!有埋伏!”日军中队长在船上喊。船队乱成一团,前面的船想停,后面的船还在往前冲,几十艘船挤在河道里,进退不得。
顾风站在河堤上,举起手,猛地落下。“打!”
两岸的河堤上、民房里、芦苇丛中,几十支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河面上的日军,船上的鬼子无处可躲,有的被打死掉进水里,有的跳进河里被淹死,有的趴在船上被手榴弹炸飞。
“撤!快撤!”
日军中队长拼命喊。但河道太窄,船挤着船,想掉头都掉不了。后面的船想往后撤,被前面的船堵住。前面的船想往前冲,又踩上了水雷。六百人的船队,被困在河道里,成了活靶子。
顾风从河堤上跳下来,带着人冲到岸边。他端起一挺机枪,对着河面上的船扫射。打完一梭子,换一梭子。打完一梭子,再换一梭子。
河水被染红了,船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血顺着船舷往下流,把整条秦淮河都染成了红色。
打了四十分钟,日军的船队终于撑不住了。三十多艘船,被炸沉了十几艘,被打翻了七八艘。
六百多人,死了一半以上。剩下的船掉头就跑,连滚带爬地撤了回去。
顾风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远去的船影,大口喘着气。“伤亡多少?”
“牺牲七个,伤了十几个。”义勇队员跑过来。
顾风沉默了一会儿。“记下来。”
清晨六点,天亮了。日军船队撤走之后,秦淮河上飘满了尸体和船只残骸。河水泛着暗红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顾风带着人在岸边打扫战场。一个老人从河边的民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水壶。他走到顾风面前,把水壶递过去。“长官,喝口水吧。”
顾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的眼眶有些热。“老人家,您怎么没走?”
老人摇摇头。“走不了。老了,走不动了。”他指了指身后的民房,“这房子,我住了四十年。鬼子想烧,就烧吧。我不走。”
顾风没有说话。他把水壶递还给老人,转过身,继续打扫战场。
一个年轻女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她走到一个受伤的义勇队员面前,蹲下来,把碗递到他嘴边。“喝点吧。”受伤的队员看着她,眼眶红了。“大姐,您——”
“我男人在部队里,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女人的声音很平,“你们替他打仗,我替你们送碗粥。”
上午八点,日军第16师团指挥部。
中岛今朝吾看着战报,脸色铁青。两个中队,六百人,被炸死打伤三百多人。船沉了二十多艘。
秦淮河没过去,夫子庙没打到,防线没撕开。他攥着战报,手在发抖。
“师团长阁下,水路走不通。支那人在河里布了水雷,两岸还埋伏了兵力。”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
中岛今朝吾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从陆路走。正面强攻,一条街一条街地推。我就不信,推不平这座城。”
下午两点,秦淮河畔。
顾风带着人加固河防。水雷炸光了,就从岸上搬石头堵河道。铁丝网拉了一层又一层,河堤上垒了沙袋,民房的窗户改成了射击孔。
一个少年扛着一袋沙袋走过来。他瘦得像麻秆,脸被汗水糊得花花的,但眼睛很亮。顾风拦住他。“你多大了?”
少年放下沙袋,喘着气。“十六。”
“十六岁,不在家待着,跑这儿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俺爹在雨花台被打死了。俺要替他报仇。”
顾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沙袋放这儿。去那边搬弹药。”
少年咧嘴笑了,扛起沙袋跑了。
一个老太太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了馒头,还冒着热气。她走到河堤上,把馒头一个一个塞到义勇队员手里。“吃,都吃。吃饱了,好打鬼子。”
顾风接过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粗粮做的,有点硬,但嚼在嘴里,是甜的。
“大娘,您哪来的面?”
老太太摆摆手。“别管哪来的。你们吃就是了。”
后来他才知道,老太太把自己留的过冬粮食全拿出来,蒸了整整一锅馒头。
她一个人住在河边,儿子在光华门被打死了,儿媳妇带着孙子过江了。她没走。她说,她要等着儿子回来。她不知道,儿子已经回不来了。
傍晚六点,唐生智站在指挥部里,看着顾风报上来的战报。
毙敌三百二十余人,击沉船只二十余艘,自损二十余人。
秦淮河防线,守住了。
他放下战报,沉默了很久。三百二十个鬼子,二十多个弟兄。顾风用二十多条命,换了三百多个鬼子。
那些帮忙的百姓,那些送水的老人,那些送粥的女人,那些扛沙袋的少年,那些蒸馒头的老太太。他们不是军人,但他们也是战士。
“赵坤,告诉顾风,打得好。告诉他,秦淮河上的水雷炸光了,就用石头堵。石头不够,就用沙袋。沙袋不够,就用铁丝网。总之,不能让鬼子从水路进来。”
赵坤立正敬礼,转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秦淮河的方向,河水还在流。暗红色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光。那是鬼子的血,是守军的血,是这座城的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很久没有动。
一月十九日的深夜,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巷战的第三天结束了。
今天,守军打退了鬼子的水路进攻。三百多个鬼子沉在了秦淮河里。二十多个弟兄,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那些百姓——送水的老人、送粥的女人、扛沙袋的少年、蒸馒头的老太太。他们不是军人,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这条河。
顾风站在河堤上,望着黑漆漆的河面。远处,还能听见零星的枪声。
那是狙击手在打冷枪,是鬼子在黑暗中挣扎。他转过身,看见那个少年还坐在沙袋上,抱着枪,睡着了。
他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少年身上。少年缩了缩身子,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