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凌晨两点。
秦淮河畔。
顾风蹲在冰冷的河堤上,一夜未合眼。夜风裹着水汽,刺骨地凉,河面上飘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白天那一仗,他们硬生生打退了鬼子的试探,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路撞得头破血流,他们一定会打水路的主意。架桥、强渡、偷渡,什么阴狠招数都使得出来。而他手里,只有五十个人,要守住整条秦淮河,无异于以卵击石。
“队长,河面上有动静。”一个义勇队员猫着腰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
顾风立刻举起望远镜,望向黑暗深处。
对岸,点点火光在夜色中亮起。不是船灯,是一排排火把,沿着河岸长长铺开,一眼望不到头。火把之下,人影攒动,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几百人。
他们在忙碌——搬运木头、木板、绳索、铁钉,动作急促而整齐。
顾风的心猛地一沉。
是架桥。鬼子要在秦淮河上架浮桥,强行渡河。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阵地。”他压低声音,“等鬼子桥架到河中央再打。桥在水中央,他们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那时候打,最疼。”
凌晨三点,日军的浮桥开始一点点向河心延伸。
工兵们站在冰冷刺骨、齐腰深的河水里,扛着木板,一根接一根往前铺。桥面越拉越长,像一条漆黑狰狞的舌头,缓缓舔过河面,朝着这边河岸逼近。
桥头立着几十名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只等桥一接通便冲杀过来。桥尾堆满弹药箱与沙袋,随时准备构筑桥头阵地。
顾风趴在河堤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条越来越长的浮桥。
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浮桥已经稳稳架到了河心,再往前,就要踏上中华门这边的土地。
他缓缓举起手,手臂在夜色中顿了一瞬,然后猛地落下。
“打!”
刹那间,两岸河堤后、民房窗口、芦苇丛深处,几十支枪同时喷出火舌。子弹如同暴雨,狠狠扫向浮桥上毫无遮挡的日军工兵。
桥面上的日军无处可躲,中弹者纷纷坠入冰冷的河水,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在水中挣扎哀嚎,很快被水流卷走。桥头的步兵试图支援,却被密集火力死死压在岸边,连头都抬不起来。
桥尾堆放的弹药箱被流弹击中,轰然炸开,火光冲天,碎片四散飞溅。
刚刚成型的浮桥被炸断数截,断板在河面上随波漂荡。
日军工兵抱着碎裂的木板在水中挣扎,有的被冲走,有的被岸上精准的点射击中。
整整几百人的架桥部队,死伤过半,剩下的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顾风站在岸边,望着对岸渐渐远去的火把,沉默了很久。
河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只觉得心口又沉又痛。这一仗赢了,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凌晨四点,唐生智被赵坤轻轻叫醒。
“司令,顾风来电。鬼子在秦淮河架浮桥,被打退了。毙敌至少两百人,浮桥全部炸毁。我们……牺牲了五个弟兄。”
唐生智披上外衣,走到地图前,目光久久落在秦淮河那一道弯线上。
鬼子架桥失败,绝不会死心。架桥不成,便会强渡;强渡不成,便会偷渡。
水路,是他们绕开正面防线的唯一希望,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
“赵坤,把赵铭叫来。”
二十分钟后,赵铭站在唐生智面前,双眼布满血丝,手里还攥着一本沾满尘土的账册,显然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赵铭,城里还有多少旧船?”
赵铭一愣:“旧船?下关渡口还有十几条破船,早就不能打仗,也渡不了江,一直扔在岸边,没人管。”
唐生智缓缓点头:“够了。把这些破船全部拖到秦淮河上游,浇上煤油,塞满柴草,点火,顺水漂下去。一条接一条,让鬼子好好看看,什么叫火船。”
赵铭眼睛一亮:“司令,您这是要火烧连营啊。”
唐生智没有笑,脸色凝重如铁:“告诉顾风,火船一到,两岸火力立刻配合。船烧到鬼子阵地,岸上的枪也要同时响。让他们顾头不顾腚,进退无路。”
赵铭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凌晨五点,秦淮河上游。
赵铭带着一批义勇军,把十几条破旧不堪的船拖入河中。船板早已腐朽,船舱漏水,可只要能漂,就足够了。
队员们提着煤油桶,一桶接一桶往船上猛浇,刺鼻的油气弥漫在河岸,呛得人睁不开眼。干柴稻草塞满船舱,船舷绑上长竹竿,竿头缠着浸透煤油的棉布,一点就着。
“点火!”
第一条船轰然燃起,火苗从船舱疯狂窜出,舔舐着船板、桅杆、绳索。整条船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漂去,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照亮了两岸残破的河堤与民房。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十几条火船,依次入水,连成一串燃烧的珠子,在漆黑的河面上排成一条火龙,呼啸着向下游冲去。河面热浪翻滚,烤得人脸颊发烫,连空气都在扭曲。
下游两里地,正是日军船队与浮桥的集结地。
顾风站在河堤上,望着那一排火龙渐行渐远。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些火船越漂越远,越烧越旺。
凌晨五点半,日军船队终于发现了上游的异象。
“火!火船!上游漂下来的!”岸边哨兵凄厉尖叫。
日军中队长从帐篷里冲出来,一眼便看见河面上十几条张牙舞爪的火龙,正朝着船队猛扑而来。火光烧红了天际,河雾被热浪蒸干,空气中弥漫着煤油与烧焦木头的恶臭。
“快!把船划开!别让火船靠上来!”
可已经晚了。
河道狭窄,船只密集,根本无处可躲。
第一条火船狠狠撞上日军炮艇,火苗瞬间席卷甲板,点燃了船上油桶。轰隆一声巨响,炮艇被炸得碎片横飞,船上日军被气浪掀入水中,身上带着火,在河里痛苦翻滚,像一只只燃烧的蚂蚱。
第二条火船撞上几艘小舢板,火焰迅速蔓延,几条船连在一起烧成一片。日军纷纷跳河,可刚一落水,便被岸上早已待命的火力精准点名,水面上不断冒起血色泡沫。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十几条火船在日军船队中横冲直撞,整个河面变成一片火海。
有的船烧得只剩骨架,歪斜着沉入水底;有的船被炸成碎片,带着火苗飞向夜空,再如流星般坠落;有的船在浓烟中失控相撞,挤作一团,烧成一片炼狱。
日军中队长僵在岸边,浑身发抖。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队化为灰烬,士兵在火中哀嚎,在水中挣扎,在岸上溃散奔逃。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原地,被火光映得面目狰狞。
一条烧得残破的火船漂到他面前,木板噼啪炸裂,火苗窜起一人多高。火光中,他清晰看见,船头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被烧掉一半,却依旧在热风中飘摇不倒。
“撤!快撤!”他终于崩溃大喊。
可一切都晚了。
三十多艘船,尽数焚毁或沉没。六百多人的渡河部队,活着逃回去的,不足百人。
秦淮河上,漂满烧焦的木板、碎布和尸体,河水被染成浑浊的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久久散不去的焦糊与血腥。那面烧剩一半的旗帜,仍在水面上随波漂浮,旗角浸入水中,可那残缺的青天白日,依旧在火光中亮得刺眼。
上午八点,日军第16师团指挥部。
中岛今朝吾站在窗前,望着秦淮河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那烟黑得像墨,浓稠刺鼻,一股接一股翻涌上天,遮天蔽日。
他在中国征战六年,见过无数火攻,却从未见过如此决绝、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十几条破船,几桶煤油,一把火,就把他精心准备的渡河部队,烧得干干净净。
他缓缓转身,目光钉在地图上那条弯曲的秦淮河蓝线。
这条河,像一条死死绷紧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左翼。过不去,绕不开,打不穿。
“师团长阁下,水路……彻底走不通了。”参谋声音发颤。
中岛今朝吾一言不发,死死盯着地图。
秦淮河像一条毒蛇,盘在南京城南,吐着信子,静静等着他扑上来。他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与不甘。
下午两点,秦淮河畔。
顾风站在河堤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水面早已恢复平静,烧焦的木板和尸体被悄悄清理,只留下一片浑浊的黄水。可那股焦糊味,依旧弥漫在空气里,深深渗进泥土,怎么也散不掉。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他身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竹竿,竿头还缠着烧焦发黑的棉布。他小脸被烟火熏得漆黑,眼睛被呛得通红,却不肯去洗,就那么笔直地站着。
“队长,咱们的火船,把鬼子的船队全烧光了。”少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倔强的骄傲。
顾风轻轻点头:“烧光了。”
少年沉默片刻,小声问:“队长,鬼子还会来吗?”
顾风望向无尽流淌的河水。
水下沉着鬼子的船,沉着鬼子的尸,沉着那面烧了一半的旗。他看了很久,缓缓开口:
“会来。从陆路来。”
少年攥紧了竹竿,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来就来。”
顾风不再说话,转身走下河堤。
身后,秦淮河依旧静静流淌。
那面烧残的旗子不知漂向何方,也许沉入河底,也许漂往远方,也许被哪个百姓悄悄捞起,晾在院子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河,暂时守住了。
不是靠坚船利炮,不是靠重兵布防,是靠十几条破船、几桶煤油、一把火,和一群不要命的中国人。
还有那面旗——
烧了一半,依旧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