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七日,清晨六点。
中华门内,中华路。
天刚亮,空中就响起了嗡嗡声。不是炮声,是飞机引擎的声音——很多飞机引擎的声音。
周大柱趴在楼顶上,抬头往天上看。北边的天空中,黑压压的机群正在逼近。至少三十架,排成三排,像一群黑色的秃鹫,遮住了半边天空。比上次多了一倍,比上次飞得更低,速度更快。
“防空!鬼子飞机来了!”他扯着嗓子喊。
但这一次,防空警报响之前,城里的烟就先烧起来了。
苏晴站在夫子庙的一处屋顶上,听见远处的引擎声,猛地转身。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晚在夫子庙搜捕樱花分队时被碎石划伤的。但她顾不上疼,举起手里的红旗,用力一挥。
“点火!”
全城几十个发烟点同时点燃。湿稻草、旧轮胎、废机油、沥青块,这些东西从十二月中旬就开始囤,囤了整整一个月。
苏晴带着义勇队,用这些天从全城搜来的最后一批燃料,在每一条街巷、每一处制高点都设了发烟点。
苏晴从屋顶上跳下来,冲进浓烟里。她的嗓子喊哑了,眼睛被熏得通红,但她没有停。
“一组!东边的火不够大!再加燃料!”
“二组!南边的烟被风吹散了!往北边挪!”
“三组!你们那边有炸弹落下来!快撤!”
话音未落,一发炸弹落在她身后不远处,气浪把她掀翻在地。她爬起来,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她摇了摇头,看见一个义勇队员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小林!”她爬过去,把那队员翻过来。满脸是血,眼睛闭着,已经没了呼吸。
苏晴咬着牙,把他的枪捡起来,背在自己身上,冲进烟雾更浓的地方。
但这一次,日军有备而来。
他们学乖了。上次吃了烟雾的亏,这次派了更多飞机,飞得更低更快。领航的长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找到了烟雾的缝隙——不是缝隙,是发烟点。
上次,烟雾从几十个点同时升起,连成一片,遮住了半座城。这一次,他们也学聪明了,其中几架飞机不找城墙了,不找指挥部了,专门找那些冒烟的地方。
三架轰炸机同时俯冲,对着夫子庙附近的一个发烟点投弹。轰!发烟点被炸飞,正在加燃料的几个义勇队员被埋在了废墟里。
又一个发烟点被炸。又一个。又一个。
苏晴趴在废墟里,看着那些被炸毁的发烟点,眼睛红了。燃料不够了,人也不够了。上次全城放烟,他们准备了上千个发烟点,几千人一起点火。
这一次,能点火的点不到三百个,能点火的人不到五百。而且他们没经验——上次是第一次,稀里糊涂就成功了。这一次,鬼子知道了他们的套路,专门打他们的要害。
“苏队长,东边的发烟点全炸了!烟接不上了!”一个队员爬过来喊。
苏晴咬了咬牙。“把剩下的燃料全搬到西边去!快!”
头顶上,日军的飞机还在盘旋。
被浓烟挡住的时候,他们看不见地面。但烟雾不是铁板一块,总有缝隙。有的地方燃料不够,烟太薄,遮不住。有的地方点火慢了,烟还没升起来。有的地方被炸了,烟断了。露出一个洞。飞行员看见那个洞,瞄准洞下面的街道,投下炸弹。
轰!中华路被炸开一个缺口,沙袋掩体飞上了天。轰!一栋藏有狙击手的楼房被炸塌,砖石滚落,堵住了半条街。轰!地下通道的一个入口被炸塌,碎石堵住了通道,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苏晴站在废墟里,看着那些被炸毁的发烟点,攥紧了拳头。她想起唐生智说过的话——“鬼子的飞机,靠的是眼睛。看不到目标,他们的炸弹就是废铁。只要烟够浓,他们就是瞎子。”
但今天,烟不够浓。燃料烧光了,人拼光了,点被炸了,路被堵了。她站在那里,浑身是泥,脸上被烟熏得漆黑,胳膊上的绷带被血浸透了。
上午七点,日军的飞机终于走了。
三十多架飞机,投下了上百颗炸弹,炸毁了二十多个发烟点,炸死了三十多个义勇队员。但烟雾,还是起了作用。大部分炸弹落在了空地上,落在了废墟里,落在了已经被炸塌的破房子上。真正落在中国军队头顶的炸弹,不到一半。
周大柱从楼顶上爬下来,耳朵还在嗡嗡响。他看见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碎石,到处是被炸塌的房子。但战壕还在,掩体还在,地下通道的入口还在。
他蹲在战壕里,大口喘着气。一个通信兵猫着腰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是苏晴传来的消息——“发烟队燃料耗尽,人员伤亡过半。今日已无法再次发烟。你们保重。”
周大柱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他抓起枪,趴在战壕边上,盯着远处的巷子。鬼子要来了。没有烟雾掩护,这一仗,会更难打。
上午八点,日军的先头部队进城了。飞机炸完之后,步兵才上来。
一个大队,约八百人,端着刺刀,沿着中华路往北推进。他们走得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两侧的楼房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们。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被炸塌的沙袋掩体,一个接一个,像一道道倒塌的矮墙。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排,三十个人,端着枪,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摸。
走了五十米,没有动静。又走了五十米,还是没有动静。带队的小队长松了口气,直起腰,朝后面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街口两侧的楼房里突然响起了枪声。不是零星的枪声,是几十支枪同时开火。子弹从两侧的窗户里飞出来,像暴雨一样扫向街道上的日军。
冲在最前面的尖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后面的来不及趴下,又被第二轮扫倒。小队长趴在沙袋后面,对着楼房里胡乱开枪。他看见对面二楼的窗户里伸出一支步枪,火光一闪,他身边的士兵脑袋就开了花。
“撤!快撤!有狙击手!”
剩下的日军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跑了不到五十米,身后的巷子里又响起了枪声。他们被包围了——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枪口。八百人的大队,不到二十分钟,扔下两百多具尸体,狼狈地撤出了中华门。
周大柱从二楼的窗户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些撤退的鬼子,咧嘴笑了。“告诉师座,鬼子进来了,又出去了。”
上午十点,日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大队,是一个联队,三千多人。他们不排散兵线了,分成小股,沿着每一条巷子同时推进。坦克开在最前面,履带碾过沙袋,碾过砖石,碾过守军丢弃的枪支。步兵跟在坦克后面,端着刺刀,猫着腰。
沈发藻站在指挥部的窗户后面,举着望远镜盯着战况。他的胳膊还吊着绷带,但他没有下去。城垣丢了,巷战开始了。他不能让鬼子舒舒服服地走进来。
“传令下去,放坦克进来。先炸坦克,再打步兵。打完之后,立刻撤,不许恋战。”
中华路上,第一辆坦克轰隆隆地开过来。履带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它越过了第一道沙袋掩体,越过了第二道,越过了第三道。跟在后面的步兵以为安全了,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坦克突然停了下来。路面上有一个大坑,坑上面盖着木板,坦克的履带压上去,木板断裂,坦克栽进了坑里。坑底埋着反坦克雷,轰的一声巨响,履带炸断,坦克趴窝了。跟在后面的步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侧的楼房里就飞出了几十颗手榴弹。手榴弹在人群中炸开,火光冲天,残肢横飞。
“撤!快撤!”
日军扔下坦克,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跑了不到五十米,身后的巷子里又响起了枪声。一队中国士兵从巷子里杀出来,端着刺刀,迎着日军冲上去。日军前后受敌,队形大乱,又被砍倒了一片。
周大柱站在楼顶上,看着那辆趴窝的坦克,冷冷地笑了一声。“第二辆了。”
下午两点,日军的进攻越来越猛。
飞机又来了。这一次只有七八架,但飞得很低。机关炮对着每一条巷子扫射,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守军被压制在楼房里,抬不起头。日军步兵趁机推进,每一条巷子都在往前拱。
沈发藻站在指挥部里,举着望远镜盯着战况。地图上,中华路以东的防线已经被压缩了两条街。孙元良那边更惨,中华路以西已经丢了三条街。
“师座,鬼子从南边绕过来了,至少一个大队,正在往夫子庙方向推进。飞机在头上转,弟兄们抬不起头来。”参谋长跑进来,脸上全是汗。
沈发藻放下望远镜。“告诉顾风,不要硬拼。放鬼子进来。夫子庙那边巷子窄,房子密,坦克开不进去,大部队展不开。飞机再厉害,也不敢往自己人头上扔炸弹。放进来,关门打狗。”
下午三点,夫子庙。
顾风趴在贡院西街的一处屋顶上,盯着下面那条窄巷。巷子只有两米宽,两侧是明清时期的老房子,木质结构,一栋挨着一栋。
日军一个大队,约八百人,正沿着巷子往里走。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巷子太窄,只能容三个人并排走,八百人被拉成了一条长蛇,头在巷子中间,尾巴还在巷子口。
头顶上,两架日军的飞机在盘旋。但巷子太窄,飞机不敢俯冲——太低了会撞上屋顶,太高了看不清目标。它们转了几圈,扔了两颗炸弹,都落在巷子外面,炸塌了两栋没人住的空房子。
顾风等了很久,直到整条巷子都塞满了人。他举起手,猛地落下。
“打!”
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几十个士兵同时站起来,把手榴弹扔进巷子里。手榴弹在狭窄的空间里爆炸,弹片无处可躲,日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想往前冲,八百人挤在巷子里,进退不得,自己人踩自己人。头顶上的飞机盘旋着,但不敢投弹——自己人和中国兵搅在一起,炸弹落下来炸死的是自己人。
“撤!快撤!”
日军扔下两百多具尸体,连滚带爬地撤出了夫子庙。顾风从屋顶上跳下来,站在巷子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大口喘着气。“告诉师座,夫子庙还在。”
傍晚六点,唐生智站在指挥部里,听着各部队报上来的战报。
中华路方向,毙敌四百余人,击毁坦克两辆,自损八十余人。夫子庙方向,毙敌二百余人,自损三十余人。全城各处,毙敌总计一千二百余人,自损三百余人。日军飞机出动五十余架次,炸毁楼房十余栋,炸死炸伤守军和百姓数十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苏晴站在门外,浑身是泥,脸上被熏得漆黑,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她的身后,站着不到两百个浑身是伤的义勇队员。
“发烟队的情况?”唐生智问。
苏晴低下头。“出发三百人,回来不到两百。牺牲了三十多个,伤了七八十个。燃料也烧光了。今天的烟雾,不够浓。”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够了。你们用命换来的烟,救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苏晴摇摇头。
“没有你们的烟,今天落下来的就不是几十颗炸弹,是几百颗。死伤的不是几十个人,是几百个,上千个。你们的烟,挡不住飞机,但救了这座城。”
苏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低下头,用力擦了擦。“司令,我……”
“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仗打。”
苏晴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窗外,夫子庙的方向,火光还在烧。那是被炸毁的老房子在燃烧,是鬼子的尸体在燃烧,是这座城的血在燃烧。头顶上,最后几架日军的飞机正在远去,引擎声越来越小,消失在暮色中。
一月十七日的深夜,南京城笼罩在一片火光和硝烟中。巷战的第一天结束了。守军退了两条街,但鬼子死了一千多人。
明天,他们还会来。后天,也会来。每一条街,每一间屋子,每一块砖头,都要鬼子拿命来换。
周大柱还趴在楼顶上,顾风还守在夫子庙,沈发藻和孙元良还在指挥部里盯着地图。
发烟队拼光了最后的力量,但他们用命换来的烟,救了这座城。
城垣丢了,但城还在。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