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凌晨四点。
雨花台。
寒雾像一块湿冷的布,裹住整座山头。风刮过残破的战壕,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泣。
孙元良站在主阵地残破的掩体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住山下。连续五天,日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理智,一波接一波,不要命地往上冲。没有停歇,没有喘息,只有无穷无尽的人海与炮火。
昨天一天,日军足足发动了六次冲锋,六次全被打退。山坡上早已铺满尸体,一层叠一层,鲜血顺着弹坑的纹路往下淌,在冰冷的泥土里凝成暗红的河。可鬼子依旧像潮水一般,前赴后继,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死亡。
“师座,前沿报告,鬼子又上来了。”
参谋长跑过来,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石头——他已经哑了整整三天,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孙元良没有应声。
山脚下,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集结,至少五千人,排成三道整齐的散兵线方阵。这不是试探,不是骚扰,是日军压上全部家底的最后一搏。
“师座,咱们的人不多了。”参谋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前沿连只剩不到一百人,二营还剩两百,三营……已经打光了。预备队拼到最后,也只剩三百。能拿枪站着的,统共不到六百人。”
孙元良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些趴在战壕里的士兵。
他们浑身是泥,满脸硝烟,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有的人靠在冰冷的战壕壁上,站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死死攥着枪;有的人醒着,一遍一遍擦拭早已发烫的枪管。他们跟着他,从淞沪一路撤到南京,从南京城外打到雨花台,整整十六天。
十六天,没有一夜安眠,没有一顿热饭,没有一刻停火。
“传令下去。”孙元良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打完今天这一仗,撤。”
参谋长猛地一怔:“师座,撤?往哪儿撤?”
“城里。”孙元良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南京城,“唐司令说了,城垣守不住,就撤进城里打巷战。巷战顶不住,就钻地下通道。通道也守不住,就从下关过江。总而言之——人不打完,南京就不算输。”
凌晨五点半,日军的进攻如期而至。
迫击炮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阵地上,炸得土石横飞,弹片呼啸。孙元良站在战壕里,一动不动,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五十米。
“打!”
机枪嘶吼,步枪齐鸣,手榴弹在日军人群中炸开一团团火光。冲在最前面的鬼子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依旧踩着尸体往上涌,仿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
激战两个小时,日军暂时退去。但仅仅歇了不到半小时,新一轮冲锋又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正面,而是从左翼山谷悄悄迂回。三营的阵地早已死寂——三营,全员殉国,一个不剩。左翼山谷,空了。
“师座!鬼子从左翼摸上来了!三营阵地没人了!”参谋长脸色惨白。
孙元良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青筋:“二营,上!把他们顶回去!”
二营长带着最后两百人冲上去。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碎了,就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来拼命的东西。
“师座!鬼子又从正面压上来了!”瞭望哨凄厉的喊声刺破硝烟。
孙元良望向山下,日军主力正在重新集结,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他再回头,身后的预备队,只剩三百人。
他抓起电话,接通了唐生智的指挥部。
“司令,雨花台守不住了。人快打光了,子弹也见底了。再守下去,这最后几百号人,全得埋在这儿。”
电话那头,唐生智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元良以为线路已经断了。
“撤。”唐生智的声音沉重而坚定,“按预案撤。先撤伤员,再撤部队。撤进城里,转入巷战。”
孙元良缓缓放下电话,转过身,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传令,撤。先抬伤员,再走部队。二营殿后。全部撤到中华门内,找顾风汇合。”
上午八点,光华门。
城墙已经塌了大半,原本十二米的缺口,被炮火硬生生撕开至二十米。日军在城外架起数挺重机枪,对着缺口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沈发藻站在缺口边缘,一身军装早已被血与泥浸透。
“师座,雨花台方向撤下来了。”参谋长跑过来。
沈发藻没有说话。他心里早有预料。十六天血战,人拼光了,子弹打空了,工事炸平了。雨花台守不住,光华门,自然也守不住。
“师座,鬼子又上来了,至少三千人,正面、两翼同时进攻。”参谋长的声音紧绷到极致。
沈发藻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仅剩的弟兄。他抓起电话,直拨唐生智。
“司令,光华门守不住了。城墙塌了,缺口堵不上。再打下去,所有人都得填在这儿。”
“撤。”电话那头,唐生智的声音异常平稳,“按预案撤。我在城里等你们。”
沈发藻放下电话,沉声下令:“传令,撤进城内。各营收拢人员,按预定区域布防,依托城墙根工事,继续打。”
上午九点,唐生智站在中华门城墙上,望着雨花台与光华门的方向。硝烟弥漫天际,炮声隆隆不绝。孙元良在撤,沈发藻在撤。守了整整十六天的外围防线,终于,还是守不住了。
“赵坤。”
“到!”
“传令全城,立即转入巷战。按预定部署,各部队进入指定街巷。雨花台撤下的部队,归孙元良自行收拢、顾风协助,死守中华门以南。光华门撤下的部队,由沈发藻就地指挥,依托城墙根预设工事,固守光华门以东地区。电令桂永清——紫金山部队处境孤立,无法久守,相机撤入城内,所有狙击手编入廖威的狙击队,依托城内制高点继续狙杀日军。下关渡口,宋希濂死守——城破了,渡口绝不能破。”
赵坤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唐生智独自站在城墙上,俯瞰整座南京城。
街道上,民兵与义勇队正拼命堆砌沙袋,每一个街口都筑起临时工事,墙身上凿出射孔,后面架着机枪。楼房窗口,狙击手静静潜伏,枪口对准每一条可能涌入敌人的道路。地下通道入口,弹药箱与粮食袋堆得老高,像一道道最后的屏障。
整座南京城,不再是一座城。它是一头浑身是伤、却依旧竖起尖刺的野兽,趴在这片焦土之上,静静等待日军入城,准备同归于尽。
上午十点,雨花台。
孙元良带着最后三百余人,缓缓撤下阵地。他走在队伍最后,浑身是血,脸上那道伤口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痂,他却连包扎都顾不上。
走到山脚下,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雨花台,这座他死守了十六天的山头,此刻已经插上了日军的太阳旗。那面旗帜在寒风中飘动,刺眼,屈辱,像一把刀扎进眼里。
孙元良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一眼,大步向前。
“师座,我们去哪儿?”身边一个年轻士兵轻声问。
“进城。”孙元良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进了城,还有仗打。”
上午十一点,光华门。
沈发藻带着最后两百余人,撤入城内。身后的城墙轰然塌下一角,砖石滚落,尘土冲天。他站在城墙根下,回头望了一眼。光华门,他守了十六天的阵地,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他没有停留,转身踏入城内。
“各营,进入预定街垒。活着的,跟我上!”
中午十二点,中华门城下。
唐生智站在城门洞口,等候着归来的将士。
孙元良、沈发藻带着残兵依次入城。他们浑身泥污,满脸硝烟,有人拄着枪,有人吊着胳膊,有人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有人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但没有一个人是奔逃进来的。他们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走得挺直腰杆。
孙元良走到唐生智面前,立正,敬礼:“司令,雨花台部队,撤下来了。还剩三百多人。”
唐生智望着他脸上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声音低沉:“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不碍事,还能打。”
唐生智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进城。城里,还有仗打。”
沈发藻上前,敬礼:“司令,光华门部队,撤下来了。还剩两百多人。”
唐生智看着他吊着绷带的手臂:“伤得重不重?”
“不碍事,还能拿枪。”
唐生智点头:“进城。城里,还有仗打。”
下午两点,唐生智再次登上中华门城墙。
城外,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黑压压的人群,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散兵线,一步步向南京城逼近。太阳旗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日军指挥官知道,守军已经撤入城内,重炮再轰击只会误伤自己人。他们不得不停止大规模炮火覆盖,转而以步兵为主,逐街逐巷地推进。
唐生智转过身,缓缓走下城墙。
“赵坤。传令各部队,进入街巷阵地。没有命令,一律不准开枪。等鬼子进来,关门打狗。”
“是!”
一月十六日,下午。
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外围防线丢了。雨花台丢了。光华门丢了。十六天的坚守,换来一片焦土。
但城还在。人还在。骨气,还在。
从这一天起,南京保卫战,进入最惨烈、最绝望、也最悲壮的阶段。
不再是守城,是巷战。不再是阵地攻防,是绞肉与死战。
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间屋,每一块砖,都要鬼子拿命来填。
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