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大虎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他睁开眼,发现屋里已经没人了——钱斌和李响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这俩人,起床从来不吵他。郑朝阳也没在。
李大虎穿了衣服出去洗漱。客厅里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白粥、咸菜、几个包子。
娄晓娥坐在桌边在等他。
这小妮子,每天早上非要等他一起吃早餐。
娄晓娥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天怎么就咱俩?”李大虎才发现桌上只有他和娄晓娥。
平时这个时候,娄半城已经坐在对面看报纸了,钱斌和李响在旁边呼噜呼噜地喝粥,郑朝阳和白玲偶尔拌几句嘴——白玲说话少,但每次开口都能把郑朝阳噎个半死。今天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换了个人家。
娄晓娥告诉他:一早钱斌和李响就陪我爸谈业务去了,郑哥和白玲姐结婚申请上面已经批下来了。两人高兴坏了,一大早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急吼吼地跑去收拾他们的“小窝”了——就是新买的那六套房子中的一套,位置在湾仔,离公司和娄家都不算太远。
李大虎也笑了,能理解郑朝阳的心情。革命伴侣,历经波折,终于能在香江这个暂时安定的地方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郑朝阳和白玲都是节俭惯了的,估计房子是买了,但里头估计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得给他们添点东西。”李大虎心里琢磨着。
李大虎昨晚做了个好梦,梦里楚月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胖胖的。他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这会儿想起来,心里那股劲还没散。他也想顺便给孩子买点东西。
这时娄晓娥小声说“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逛逛吧?听说油麻地那边新开了几家店,挺热闹的。”
“好啊,正好我也想出去转转,买点东西。”李大虎爽快应下。
娄晓娥立刻站起来,把碗里的粥两口喝完,也不嫌烫,拉着李大虎就往外走。福伯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那辆面包车停在门口,娄晓娥点名要坐那辆摩利士面包车,而不是更舒适的奔驰。
“我就喜欢坐这辆车。”她抚摸着车内粗糙的座椅,“这辆车是把我从那个地方救出来的车。坐着它,我觉得安全。”
娄晓娥坐在副驾驶,窗户摇下来一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
李大虎也没说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夹着烟搭在车窗上。
面包车拐进上海街,路两边全是家具铺子,招牌一家挨一家。
李大虎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一家一家地看。
他不太会挑家具,在北京的时候,家里用的那些都是他从特务那顺回来的。
走进一家家具店,店面很大,东西摆得也讲究。
他很快看中了一张实木双人床,床架厚重,床头有简单的云纹雕刻,看着就稳当。
又看中了一个带大镜子的梳妆台,适合白玲用。接着,他选了一套四把椅子带一张方桌的餐桌。
老板跟在他后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
老板试探着问了一句:“先生,您是要买新屋家具?”李大虎拍着那张大床的床沿说:“大床,梳妆台,桌子,椅子,就这几样。多少钱?”
老板没想到这位客人买东西这么干脆。
他赶紧报了价,又主动打了折,又送了一套茶具。
李大虎没还价,把钱数了,放在柜台上。
老板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多谢先生。
李大虎把送货地址写在一张纸上,递给老板,说了句:“送到这个地址。那边有个叫小朝阳的接收。”
李大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边如果问谁送的,你就说,是他老叔‘虎爷’给买的。虎爷说了,大侄子结婚,当叔的一点小意思,让他们别推辞,安心收着。”他顿了顿,“原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老板记下了,心里想,这位虎爷看着年轻,派头可不小。那个“大侄子”想必也不是普通人。他不敢多问,把地址和话都记在本子上,连声应是。
娄晓娥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李大虎,小声道:“你还真会占便宜,郑处长可比你大呢,还老叔……”
李大虎一瞪眼:“怎么?革命队伍里不论年纪,论的是感情和辈分!我给他置办家当,我就是他老叔!”
“走,晓娥,咱们再去别处逛逛,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李大虎心情颇好地说道。
李大虎沿着上海街闲逛,一边打量两旁连片的家私铺面,行到榕树头天后庙空地,路边大树底下零零散散蹲着一群等候招工的苦力,裤脚沾满尘土,肩头搭着磨得起毛的垫布。
目光扫过人群,李大虎脚步猛地顿住,目光死死落在靠墙席地而坐的两个汉子身上。两人穿着打补丁的短打,面色黝黑憔悴,正闷头抽着廉价烟卷。那眉眼轮廓,刻在脑子里好几年,正是当年自己当排长手下的兵,杨满仓、赵栓子。
“满仓?栓子?” 李大虎压着声音上前一步。
二人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手里烟卷啪嗒掉在地上,眼眶瞬间通红。积攒许久的委屈一下涌上来,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
“排长…… 真、真是您?” 赵栓子声音发颤。
“满仓!栓子!真的是你们!” 李大虎也激动了,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满仓,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又看向栓子,声音也带着哽咽,“你们怎么在这儿?怎么这副样子?!”
“排长我们……” 杨满仓看着李大虎身上干净体面的衣服,又看看自己一身狼狈,眼眶瞬间就湿了。
娄晓娥站在李大虎身后,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她从未见过大虎哥如此激动失态,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在部队的事。
看这情形,这两位满身尘土的苦力,竟然是大虎哥以前的战友?。
“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大虎一手拉起杨满仓,一手拉起赵栓子,不由分说就带着他们和娄晓娥,径直走向街对面那家“祥发茶餐厅”。
四人进了店,在靠里的卡座坐下。茶餐厅的伙计看到两个衣衫褴褛的苦力跟进来,皱了皱眉,但见李大虎和娄晓娥衣着体面,尤其是李大虎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伙计赶紧递上菜单。
李大虎没看菜单,直接吩咐,“叉烧饭、烧鹅饭、白切鸡饭,都上双份!再来个例汤,快!”
伙计应声去了。饭菜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油光发亮,香气扑鼻。杨满仓和赵栓子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米饭和肉菜,却不好意思动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李大虎。
“看什么看?吃!”李大虎把筷子塞到他们手里,自己点上一支烟,“边吃边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在河南老家吗?怎么搞成这样,跑到香港来当苦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