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地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唔”了一声,:“排长……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
他断断续续地讲,赵栓子在旁边不时补充。原来,两人复员回乡后,起初也满怀希望想建设家乡。但老家河南遭了灾,颗粒无收,家里弟弟妹妹都还小,他那点复员费不够。人多地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交了公粮,剩下的连糊口都难。
“听村里跑过码头的人说,南边香江遍地是金子,弯弯腰就能捡钱,工厂缺人,工钱高,吃得好……”赵栓子声音沙哑,低着头,不敢看李大虎,“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家里等米下锅。就一咬牙,凑了点路费,跟着人,扒火车,坐那种破旧的小舢板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差点淹死在海里,才偷摸到了这边。”
“可到了这里才知道,”杨满仓接过话头,“哪有什么金子?我们没身份证,是黑户,正规地方不敢用。只能去码头、货仓、工地,找那种最苦最累、本地人不愿意干的活。卸货、扛大包、挖土方……有什么干什么。工头心黑,看我们是‘大圈仔’,拼命压价,干一天活,累死累活,也就给个三五块,还常常拖欠。就这点钱,还得交‘陀地’(保护费),剩下的,只够在深水埗那种‘笼屋’里租个床位,吃两顿最便宜的盒饭……”
他说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裂着口子的手,微微颤抖:“排长,我们给你丢人了。”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碗盘也见了底,李大虎又给两人续了热茶,这才正色道:
“过去的事,翻篇了,不提了。杨满仓,赵栓子,既然让我在这儿碰上了。从今往后,你们跟我干。”
杨满仓和赵栓子闻言,鼻子一酸,有了主心骨。他俩脑袋笨没大主意。这回好了他们有排长在,跟着排长干天就塌不下来。
“走,先找个地方让你们安顿下来。这苦力,不能再干了。”李大虎起身,带着两人和娄晓娥离开了茶餐厅。
他先领着两人去了附近一家信誉不错的房产经纪行。
香江租房,尤其是这种临时的、给“伙计”住的,手续相对简单。
很快,他就在离宁波街不远、但更靠近未来可能设点的码头区域,租下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水电家具齐全,月租一百二十港币。李大虎直接付了三个月定金,拿到钥匙。
“这以后就是你们在香江的窝。”李大虎把钥匙递给杨满仓,“先住着,等以后咱们生意做大了,再换更好的。”
接着,他又带两人去了上海街一家成衣铺,给每人从头到脚置办了两套西服、两件衬衫、两条裤子,还有内衣鞋袜。
看着两人换上干净合身的新衣服,剃了头,洗了脸,虽然肤色依旧黝黑,但那股颓丧落魄的苦力气,顿时消散了大半,精壮汉子的底子露了出来,眼神也明亮了许多。
最后,李大虎从怀里掏出一沓港币,点出一千块,分成两份,分别塞到杨满仓和赵栓子手里。
“每人五百块。拿着,零花,千万别寄回家,寄回去就是给家里人招事。过些日子我回去在那边给他们。”
五百港币!这对还在为一天三五块钱拼死拼活的两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杨满仓和赵栓子手里攥着厚厚的钞票,只觉得滚烫,:“排长!我们……”
“行了,大老爷们,别磨叽。”李大虎摆摆手,示意他们收好钱。
然后亲自开车把他们送到新租的房子。
在宁波街的新房子里安顿下来,杨满仓和赵栓子看着整洁的房间、还有手里沉甸甸的五百港币,感觉像做梦一样。
他们对李大虎的感激无以复加,同时也对一直安静跟在李大虎身边、容貌秀美、举止得体的娄晓娥充满了好奇和敬意。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能跟在虎哥这样的能人身边,那必定是虎哥的夫人无疑了。虎哥这么厉害,夫人肯定也非同一般,看这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了。
杨满仓是个实心眼,憨厚地笑着喊道:“嫂子! 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还让您破费请吃饭。”
赵栓子也连忙跟着,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嫂子好!”
这一声“嫂子”叫出来,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李大虎正准备介绍娄晓娥,话刚到嘴边,就被这两声“嫂子”给堵了回去。
他表情一僵,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摆手:“哎,不是,你们别瞎叫,这是……”
“哎呀,满仓、栓子兄弟太客气了!” 娄晓娥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抢先一步打断了李大虎的解释。她脸上非但没有被误会的羞恼,反而飞起两朵红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娄晓娥被喊了嫂子,感到这两人特别顺眼。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甚至带着点女主人的亲切口吻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是大虎哥的生死兄弟,那就是自家人。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大虎哥说,跟我说也一样。”
她这番话把“嫂子”这个身份坐得实实的。
杨满仓和赵栓子听了,心里更觉熨帖,觉得虎哥真是有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又漂亮又敞亮的嫂子。
李大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插嘴解释:“晓娥,你别……”
“我什么我?” 娄晓娥回头,飞快地瞪了李大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娇嗔、三分警告,还有四分你敢拆穿试试的意味。
然后她转过身,对杨满仓和赵栓子说:“今天仓促,也没准备什么。这声‘嫂子’不能白叫。”
说着,她打开自己随身的小坤包,从里面又数出四张百元大钞,动作优雅地分成两份,走到两人面前,不由分说地塞到他们手里:“来,一人两百块,算是嫂子给你们的见面礼。初到香江,什么都缺,拿着买点需要的。别推辞,这是规矩。”
杨满仓和赵栓子哪里敢接,连连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嫂子,虎哥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这钱我们不能要!”
“给你们的就拿着!” 娄晓娥故意板起脸,但眼里还是带着笑,“是嫌嫂子给得少,还是看不起嫂子?”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 两人吓得赶紧摇头。
“那就收下!” 娄晓娥把钞票拍在他们手心,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好好跟着你们虎哥。这钱,就当是嫂子提前给你们发的‘利是’!”
话说到这份上,杨满仓和赵栓子只好收下,心里对这位“嫂子”更是敬重加感激,只觉得虎哥夫妻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这么豪爽、大气、待人真诚。
李大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满心的无语。他算是看出来了,娄晓娥这小妮子,是打定主意要坐实这个“嫂子”的名分了,而且乐在其中。他要是现在强行解释,不仅扫了杨满仓和赵栓子的兴,更会让娄晓娥下不来台,场面反而尴尬。
“行了,钱也收了,礼也见了。今天就这样。”李大虎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满仓,栓子,你们先熟悉环境,好好休息两天。明天我再来找你们,商量咱们以后的发展。”
“是!虎哥!嫂子!”两人齐声应道。
离开宁波街,坐回面包车里,李大虎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无奈地对副驾驶座上的娄晓娥说:“你呀……瞎应承什么?这下误会大了。”
娄晓娥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她轻声说:“误会就误会呗,我觉得挺好。‘嫂子’……听着挺顺耳的。他们叫你虎哥,叫我嫂子,多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