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北京的西北风开始刮了。
轧钢厂保卫处的地里，荞麦已经铺开一片浅粉白色的花毯，眼看就要到收割的关键节点。
这天上午，李大虎站在田埂上。他转头问旁边的老孙：“老孙，这荞麦到底什么时候收合适？”
老孙蹲下身，扒开一丛荞麦秆，捏了捏已经微微鼓起的籽粒，又抬头看了看天，：“李处，快了。我看天气预报了，这周五有大霜。荞麦这玩意儿，娇贵得很，最怕霜打。”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要是霜前不收，夜里一场白霜落下来，青绿的秸秆立马就泛红发紫，叶子一宿就蔫卷耷拉，籽粒再也鼓不起来了。要是赶上重霜冻，整片地都得发黑倒伏，那就不光是减产的事儿了——磨出来的面发粗发苦，这大半年的辛苦就算全糟践了。”
老孙指着远处：“我看这长势，再有两天，只要这两天日照足，籽粒就能长实。所以，咱们得赶在周三动手。周五的霜小不了。”
李大虎听完，直接拍板：“行，就周三。这两天让各科室把人手抽调出来，镰刀、捆绳、运输车，全部检查一遍，别到时候抓瞎。”
“得嘞！”老孙应了一声，“周三开镰！”
李大虎看着眼前这片即将成熟的荞麦地，心里盘算着：这周三一收，今年的口粮就算是稳了一半。
回到办公室，小陈说刚才李怀德副厂长来电话让您回来去一趟。李大虎估计是有事。直接就来到李怀德办公室。
“大虎，来，坐。”李怀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笑，“听说了吗？那批白面到了。昨天就到了。部里这会儿正开会商量怎么分呢。”
李大虎：“是吗？我还真没听说。算着时间是该到了。”
“老段和老杨今儿一早就杀到部里去了，俩人那是准备刺刀见红，非得多抢回点儿白面回来不可。”李怀德语气里透着欣慰，“厂里这粮食早就捉襟见肘了，这批白面抢回来，厂里留一部分做储备，剩下的给工人们分分，这年就算又熬过去了。你们保卫处，是头功，到时候肯定会给你们多分些。”
他放下茶缸，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让你那个南易师傅多做点儿面包。上回那面包，啧啧，不少人都还惦记着呢。”
“请领导放心，保证没问题。”李大虎应道。
李怀德笑了笑，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话锋一转：“其实啊，今天找你来，主要还不是为了这点儿白面。”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你弄的那些帽子，特别是那女士帽，实在是太好看了。你给你婶的那顶，天一冷她就戴上了。所有看到的人都说漂亮。不少老关系户都托到我这儿来了。”
李大虎：“哦？领导，您是说……”
“有的老哥们儿还跟我开玩笑，说咱们这是‘资本主义腐化’，让他们拿两顶那纯白的女士帽，回去当‘批判资料’研究研究。”
李怀德哈哈笑着，眼神里却满是精明，“怎么样？你那里面，还能挤出多少这种‘批判资料’？”
李大虎心领神会，立刻挺直腰板：“领导，您需要多少，我就能挤出多少来。只要您开口，现杀兔子现做，我也给您凑齐了。”
“哎呀，还是自己人贴心！”李怀德乐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样，那个女士的，你先给我整十顶。男士的，你也给我整十顶。嗯，就算是我们后勤科的‘采购’，走正规手续。”
他顿了顿，补充道：“价格你定，别太离谱就行。我让财务给你打钱，手续你那边自己看着办。”
李大虎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领导不让他吃亏，当下毫不犹豫：“行，领导，您放心，我回头就把东西给您送过来。”
李大虎：“领导，您还有指示？”
李怀德带着点笑意：“你们保卫处，是不是要出兔子了？”
李大虎立刻堆起佩服的笑：“领导，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我今儿早上刚跟郭英贺合计完，准备这两天就出兔子，您这就知道了？”
“不是我做的工作。”李怀德摆摆手，一脸“深得民心”的无奈，“底下那些工人，那是长时间没见荤腥了，鼻子比狗都灵。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的风，今儿一早，好几个车间的主任都跑我这儿‘汇报工作’来了，话里话外都透着。‘李厂长，您跟大虎关系好，可得给我们多弄点儿兔子啊’。”
李大虎听得直乐：“那……领导您看，这兔子，您打算要多少？”
“我这边当然是越多越好了！”李怀德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全厂一万两千号人，就你们那几百只兔子，塞牙缝都不够。太少了，那玩意儿也没法炖汤啊，还不够分出腥膻味的。”
李大虎心里早有了谱，当即报账：“领导，兔场郭英贺那边说能出四百只，张志那边的合作户也要送三百只过来，加起来估摸着能有七百只。”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李怀德没法拒绝的方案：
“领导，这七百只，我寻思着，给总厂这边匀六百只，我们保卫处自己留一百只。在我们那一百只里，我想拿出五十只，给市局送去二十只，武装部二十只，剩下的给我兼任副局长的分局和街道的王主任各送五只。都是咱们的‘关系单位’，这节骨眼上，走动不能断。”
李怀德一听，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拧：“就该这么办！你们保卫处特殊，上面是市局和武装部，旁边还有派出所和街道，双重领导、多重关系，都得照顾到。这兔子该送！”
李怀德又道“这六百只兔子，你可以多要点钱。我这就让财务先把款打给你们保卫处。今年这日子，你是知道的，紧巴得很。”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打猎是不用指望了，冬捕也没咱们的份儿。听说几个部门正合计着搞联合冬捕，准备让赵海山带队去弄。”
李大虎听完，脸上反而带着点知足常乐的笑意：“领导，咱们去年已经吃上大肉了。剩下的，就让海山他们折腾去吧，咱们不争这个。”
“是啊！”李怀德点点头，眼神飘远了些，像是想起了去年的光景，“去年你把官厅水库的鱼打得太多了，弄得今年人家都不好意思再带咱们玩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眼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毕竟，去年那一车车的鱼拉回厂里的时候，全厂上下谁不念着保卫处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