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鸢不敢置信地抬眼,床榻上的少年微微睁眼,正朝着她的方向扯出了一丝笑容。
少女僵硬在原地,手中的动作跟着停顿了下来。
屋檐外月色清浅,浮于夏花,花影摇曳,落砖如碎玉。
子鸢忽然反应过来,飞快地擦拭掉眼泪。
她骤然起身,裙摆上的元宝“哗啦啦”落在了地上。
“我,我去叫鹊儿。”
“别走。”
腰肢被有劲的臂膀禁锢,少年温热的气息从背后包裹住了虞子鸢。
“为什么,”他声音低哑,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里挣出来,“为什么又要走?”
虞子鸢能感觉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虚弱,仍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强势。
虞子鸢声音发紧,“让她看看你的伤势。”
“我很好,不需要她过来。”
凌子川低下头,额角几乎抵在她肩上。
虞子鸢呼吸一滞。
凌子川病重,明明刚从鬼门关里挣回来,可他偏偏还是这样。
强势,执拗。
虞子鸢不答话,凌子川轻声呢喃:
“你方才说,不会丢下我。”
“你方才说,我是兄长。”
“你方才还说,要我继续保护你。”
他笑了一下,气息颤抖,像痛,又像欢喜。
“鸢儿,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虞子鸢闭了闭眼。
地上的金箔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像被揉碎的月光。
她想起了暗室里那些烛火。
她曾经为了那一点光,把自己的尊严踩碎。
她想起铁链,想起相思丸,想起他扣住她的下巴逼她喊夫君,想起孙鹊儿被削下的一节指骨,想起自己跪在地上,额头磕到出血,一声一声喊他夫君。
那些记忆不是随着他断了一条胳膊,便能消失的,也不是随着他濒死时念她的名字,便能抵消的。
虞子鸢猛地抬手,按住他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腕。
凌子川指骨一紧。
“放手”
“我不放。”
“凌子川。”
她声音冷了下去。
“放手。”
身后的人沉默了片刻。
可那只手不但没有松,反而更紧了一分。
他的唇几乎贴在她耳侧,声音低得像野兽舔舐伤口。
“我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你。我问鹊儿,她说你在忙政务。后来我又醒,她还是说你在忙。再后来,我听见外头有人喊元首,听见他们说承天暴乱,说你开公审台,说你立赌约,说你把所有人都赢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越来越好了,好得像再也不需要我。”
虞子鸢心口狠狠一颤。
凌子川低声道:“我原本想着,若是我醒来,瞎了眼,断了手,成了废人,你不要我,也是应该的。”
“可我又想,你不能不要我。你若不要我,我还能去哪里?”
他语气甚至是温柔的。
温柔的外壳之下,是病态的固执。
虞子鸢都快要忘了,
凌子川本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虞长生有你,杜应月有你,孙鹊儿有你,郭时雪有你,整个华胥都有你。”
“可我,只有你。鸢儿,别只把我当兄长。”
屋内死寂。
窗外夜风吹过花枝,夏花落了一瓣,飘到窗棂上,又被风卷走。
虞子鸢睫毛狠狠一颤。
凌子川贴着她,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渴求。
“兄长不能这样抱你,兄长不会这样想你。兄长也不会在快死的时候,还想着要不要把你藏起来,谁都不给看。”
虞子鸢猛地挣开他的手。
凌子川本就病体未愈,被她这样一推,整个人踉跄着跌回床榻,脸色一瞬煞白。
虞子鸢却没有去扶他。
她站在床前,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