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鹊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虞子鸢握着凌子川的手,低声道:

    “凌子川,承天的水患,我和人打了赌。”

    床上的人眼睫颤了颤。

    “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爹爹说我可以独当一面了,每日沉溺在娘离世的悲苦中,捧着那几页信纸,读了又读,读了又读。”

    “爹爹还活着真好,你们父子两个也真的是坏透了,不把我当家里人,什么计策都不告诉我。爹爹活着的消息不告诉我,骗我真以为他死了去。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过,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我六亲缘浅,是不是我虞子鸢克父克母,是不是我虞子鸢不配活着。”

    “你总说你是一把刀,所有人都只将你当工具。可我不会丢下兄长,做兄长的,就是要保护妹妹,对不对?哥哥,你这把刀,还不能生锈,还要继续保护我呢。”

    凌子川的手是暖的,就和杜二小姐一般。

    他确实好了许多,面上有了血色,又恢复了往日俊朗的模样。

    一瞬间,眼泪汹涌。

    胸腔苦涩无边无际蔓延,虞子鸢仰头,不让泪水掉出。

    可泪意止不住,颗颗坠落。

    什么都能回来,杜二小姐却永远都回不来了。

    人消失了,

    就真的永永远远消失了......

    哪怕是那段领养回凌子川的日子,有再多的争吵,一家人也是美满的。

    整整齐齐,团团圆圆,

    做什么都是好的。

    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到了如今都是奢望。

    再相见,连梦境都无法完成她的心愿。

    虞子鸢近乎要承载不住情绪,

    失母之殇痛,啃食心脏,咬的每一寸肌肤都好疼好疼。

    在外人面前,甚至在虞长生面前,她都不能表现出异样。

    可面对这个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人,她变得脆弱了起来。

    “阿兄,你一定很委屈吧。”虞子鸢红着眼睛絮絮叨叨:“为了这一个虚无缥缈的权势,拉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进来垫背。其实你很恨虞长生是不是。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他娶娘,是看重了杜大人的刚正不阿、滔天权势满足他的狼子野心,还是单纯一道圣旨所赐金玉良缘?”

    “娘死的实在冤枉。凌子川,你说,要是没有生下我,这一切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杜二小姐是不是也不会死。该死的人是我,要是死的人是我就好了。其实娘比我更适合,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少女近乎要承受不住滔天的愧疚与悔恨,

    一个母亲给女儿全部的托举,是临终前还在为女儿留下退路。

    一封绝笔信,字字言情。

    颜无才说,应月此生不悔嫁入虞家,最幸之事便是与长生相知相爱。只可惜我那可怜孤女,无人可依,还望长生不要计较月儿生前的任性,厌弃了我我们的女儿。长生,若有来世,我还与你做夫妻。

    不知道杜二小姐怎么留下的这封信,藏入了八宝匣中,被虞长生翻找到。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担忧着她的未来。

    虞子鸢甚至痛恨自己的出身。

    “我知道,其实有时候也不必活的太过明白。可没有办法,我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此言此举,心之所想。为什么都要为我付出这么多?为什么都要为了我放弃生命?那又该让独活在这世道上的我怎么办呢?我也成了没有娘的孩子了啊!”

    “若是能换,若是能换......”

    虞子鸢泣不成声,泪水挂满两颊,坠在下巴处,于烛火莹莹闪烁:“若是能换,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要娘能回来。我只要我的娘亲!只要我的娘亲能回来!为什么谁都活了下来,只有娘不在了呢。”

    该是多么痛呢?

    少女的额头与少年的手背相依,眼泪浸湿被褥,脊背微颤。

    连一个表达悲伤的地方都没有,

    只能对着一个昏迷之人表达无法消解的痛楚。

    从此以后,只要面对生死,

    就会下意识的退缩。

    虞子鸢带着必胜的信念走到了这里。

    她一万次告诉自己,仇恨是最强大的力量,要熬过所有的苦楚,要为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没有娘的孩子,和路边的一条狗没有什么分别。

    没有归处,没有来处。

    想着想着,子鸢抹干了眼泪,状做无事发生,找随行之人要来了她的包袱。

    她携着包袱坐于凌子川床边。

    包袱解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金箔纸。

    她熟练地折叠纸张,从两边轻轻撑开,折成了一个漂亮的元宝型。

    “之前府上的真娘和我说,自己叠的金元宝拿去烧的话,娘就都能收到了。还要用个大袋子装着,一起烧给她。不止能叠金元宝呢,还能叠小衣服和金桶。其实我之前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娘走了,我总觉得,她还活着。我要给她叠很多很多金元宝,真娘说了,自己叠的愿力最强,我要让娘在另外的世界不愁钱花。”

    “真娘还说,叠金元宝不能在夜里头叠,会招来不好的东西。我才不怕,如果真的招来了,说明娘没有离开我。”

    虞子鸢掉了抹泪,说话间,金元宝已经装了满满一袋。

    生死相隔一事,总不能细想。

    一旦想起,便是没完没了的悲伤,与彻夜难眠,然后到了白日再扮成一个正常人继续生活。

    “真的能招来鬼魂吗?真娘说,半夜叠金元宝,会腰酸背痛,就证明鬼魂来了。有时,还会自燃,因为无家可归之魂,无人烧纸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争抢。阿兄,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祭拜母亲,我折了好多好多,阿鸢手都酸了,不能再囤了。”

    虞子鸢几乎是将折金元宝练成一个下意识动作,接过纸张,便能迅速捏出一个饱满的拱形。

    烛光与金箔交辉相应,树影簌簌,黑夜寂静无声。

    “好。”

    她听到了一个男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