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着实古怪。

    工坊门被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炉火烧得正旺,几名匠人赤着膀子守在一旁,脸上满是汗水,却神情兴奋。

    屋子正中摆着一架极古怪的铁器,下面是炉膛,上面连着一个圆鼓鼓的铁锅,旁边接出粗大的铜管与木制连杆。

    水汽从接缝处喷出,发出嗤嗤声响。

    随着锅中热汽积蓄,那根连杆竟缓慢地一上一下动了起来,牵动旁边的木轮转动。木轮又带动一组简陋的轴杆,使另一侧的水泵一吸一吐,将木桶里的水不断抽入高处的水槽。

    虞子鸢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

    孙鹊儿站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很轻,却难掩激动。

    “蒸汽机。”

    虞子鸢看向她:“你们那个时代的新鲜玩意儿吗?”

    孙鹊儿立刻解释:“不是很成熟的那种,还很粗糙。现在只能做最简单的往复运动,带水泵、鼓风、碾磨,暂时不能乱吹什么能拉车跑船。材料不够,密封不够,铁匠们对精度的把控也不够,所以它不稳定,也危险,必须有人看炉压。”

    她指着那口铁锅。

    “原理其实不玄。水烧开会有气,气被关在里面,越来越多,就会顶东西。我们以前煮饭时锅盖会跳,就是这个道理。只是从前大家看见锅盖跳,只觉得是水开了;我把这个力关起来,让它去推杆子,再让杆子带轮子,轮子再带水泵。”

    她说得很快,又怕虞子鸢听不懂,干脆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画图。

    “你看,烧水,出汽,汽推活塞。活塞往前,连杆带轮。然后再想办法让它回来。现在这个版本很笨,是靠配重和人工调阀回程,不够好。但已经能干活了。”

    虞子鸢看着那木轮转动。

    旁边的水泵不断将水抽高,水流哗啦啦落入槽中。

    不美观,粗糙,笨拙,吵闹,甚至带着危险。

    可虞子鸢却在这沉闷的机械声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劳工可以从泥地里抬起头,水车可以转得更快,矿井里的积水可以被抽出,磨坊可以昼夜不停,工坊里布匹可以成卷,铁器成箱,粮食可以被更快碾成粉,木料可以被更快锯开。

    她终于明白孙鹊儿为何说,这是能让人少干很多活的东西。

    虞子鸢走近几步,热汽拂过她的裙摆。

    匠人连忙行礼:“元首。”

    虞子鸢抬手示意他们免礼,目光仍落在那架蒸汽机上。

    “能用在治水上吗?”

    孙鹊儿点头:“能。最先能用的就是抽水。低洼处积水,靠人一桶桶舀太慢;靠畜力水车,又受地形限制。这个东西如果做大、做稳,能昼夜抽水。还能给铁匠铺鼓风,提高炉温,打更多铁件。修运河要铁锹、铆钉、滑轮、链条,全都要铁。”

    她顿了顿。

    “但是不能急。锅炉炸了会死人。得先建试验工坊,定规矩,训练专门的炉工,每一台都编号记录,不能让不懂的人乱碰。”

    虞子鸢看向她,眼底一点一点亮起来,如星辰般闪耀。

    “也就是说,它不是替百姓做梦的东西,是替百姓省力的东西。”

    孙鹊儿笑了:“对。它不能凭空变出粮食,但能让磨粮更快;不能凭空修好运河,但能抽水、鼓风、带动工具;不能让国家一夜富强,但能让同样的人干出更多活。”

    虞子鸢笑着,声音愈发洪亮:“够了,完全够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过那根震动的木杆。

    “给它立册。归工业与贸易部试验工坊,医政部协助记录伤害与安全规程,水利部提供第一批试用场地。所有匠人按功记赏,不许强夺图纸,不许苛待工匠。若有改良者,另赏。”

    孙鹊儿怔了一下,随即垂首低笑。

    “你真的很会当领导。”

    虞子鸢不解:“领导?”

    孙鹊儿想了想:“就是……很会当元首。”

    工坊里的木轮仍在转。

    水汽升腾,炉火映红墙壁,照得虞子鸢眉眼间像落了一层极淡的火光。

    孙鹊儿望着她,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个人,也该给你看看。”

    虞子鸢指尖一顿。

    夜色深沉。

    孙鹊儿带着虞子鸢穿过工坊后门,沿着一条僻静小路往医政部临时药院走去。

    药院建在元首府西侧,原先是承天一户大族的别院。

    华胥接管后,将其改为病患隔离与药物试验之处。院墙外守着护卫军,院内灯火通明,却不闻哭嚎,只闻淡淡药香与沸水声。

    孙鹊儿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他是在穗丰先用了柳树皮提取的水杨酸,退热效果很好。后来青霉素那边也有了初步结果,虽然提纯还很粗糙,但我们用霉变馒头、米浆培养,再反复过滤,先在几个化脓伤口上试了,确实能压住感染。”

    虞子鸢脚步越走越慢。

    孙鹊儿继续道:“他的断臂处原本流脓很严重,还有腐肉和蛆。我们清创了好几次,用烈酒、煮沸器具、干净纱布,再配合青霉素药液外敷和少量内服。他命真的很硬,熬过来了。”

    虞子鸢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前方那间安静的屋子。

    屋外放着一盆刚换下来的清水,旁边晾着煮过的白布。门口没有血腥味,也没有腐臭味,只有草药、酒精与皂角混在一起的干净气息。

    孙鹊儿停在门前,轻轻推开门。

    屋内灯光很柔。

    凌子川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断去右臂的地方已被重新包扎,白布干净,没有渗血,也没有脓迹。

    他脸色仍旧苍白,瘦得下颌线锋利,可呼吸平稳,唇色也不再是濒死时那种灰败的青白。

    虞子鸢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她记忆里的凌子川,还停在洪水之后。

    满身泥水,血肉腐烂,右臂白骨森森,毒箭穿透皮肉,眼睛被洪水泡得红肿发烂。

    那诡异的蝴蝶,成了她永不磨灭的噩梦,

    高热中,他像一截快要烧尽的枯木,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

    可如今,他昏迷数日,虚弱不堪。

    就连眉间常年压着的戾气,都淡去许多。

    孙鹊儿低声道:“眼睛保住了,只是不能见强光。以后慢慢养,也许就不畏光了。”

    孙鹊儿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更轻:

    “他醒过几次。”

    虞子鸢终于开口:“可有说什么?”

    自那日昏迷后二人相谈,凌子川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他身体状况反反复复,一直待他能耐受长久的颠簸后,众人才启程前往承天。

    孙鹊儿顿了顿:“问你有没有抛弃他。”

    “然后他又笑着说,我都还在这里,你肯定没有抛弃他。我在,你便在。”

    虞子鸢眼睫垂下。

    屋内烛火轻轻一晃。

    床上的凌子川似乎听见了什么,眉心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醒,却偏过头,像是在黑暗里寻找什么。

    那只仅剩的左手从被中探出一点,指尖苍白,虚虚抓了抓。

    “鸢......”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虞子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低头看着他,许久,才伸出手,将他的左手轻轻握住。

    凌子川紧绷的指骨在触到她的一瞬间,慢慢松了下来。

    像一个在洪水里漂了太久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