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再无一人挺身而出,虞子鸢缓步走下台阶,她绕过残破的尸身,鞋履踩在血液上。

    裙摆染上鲜血,如花盛开。

    她的脚步停在最先反驳之人的旁边,弯腰温柔问道:“我可以自称为君吗?”

    那人瞳孔微缩,脑袋不住地点头,生怕点慢了一瞬,那斧子就会落在他的脖颈上。

    “我说了,今日我是来和你们商论水患一事。”

    虞子鸢望着满堂男人,顿时觉得好生没意思。

    只有压迫女人于后宅,他们才会有更多的生存之地,才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女子的顺从与臣服,才能动辄打骂,把女子当做物件儿一样随意发卖。

    大多数男人眼里,先是性别,后是能力。

    这是千百年以来,女子生存面临的困境。

    他们无法面对一个强大的女人,他们只能接受一个柔弱美貌可以被随意欺辱的女人。

    她声音淡了几分:“若不认可我者,现下请直接走出刺史府。”

    话音刚落,四个男人小心翼翼站起身,见少女没有下一步动作,慌忙垂下头,快步走出。

    那速度快的,仿佛后头有鬼在追似的。

    见前面几人安然无恙离开,陆陆续续有人跟着一同起身离府。

    直到最后,只余九人。

    “没人要走了?”

    九人面面相觑,又起身离开一人。

    满地的尸身,着实可怖。

    虞子鸢于木架之上,展开承天与穗丰地形图。

    她用木棍指着承天与穗丰相交界处的山林,道:“疏浚法确是治理洪灾的普遍之法,可承天为盆地,现下非梅雨时节,水线已经直逼最高处,若要泄洪,还能往何处泄?此法于承天地势而言,行不通。”

    承天刺史赵玉生目光定格在地形图良久,忽而起身开口道:“启禀虞小姐,不若用筑堤法?”

    “何为筑堤法?”

    “对于高出地面的“悬河”,修建千里长堤束水,同时在堤上修“水门”,旱季关闭蓄水,涝季开启分洪。”

    虞子鸢摇头:“承天无旱季、涝季常年大雨,越是夏季越是大雨。”

    “不若筑坝拦蓄在水患区河流上游选窄口筑滚水坝抬高水位,开挖渠道,把水引向缺水的高地,利用地势高差让水流自然流到旱区。”

    说话的是位清秀的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手里拿着把扇子,神情自然,倒是这堂中最放松的一个。

    虞子鸢拿出笔按照此人的思路找到了河流靠近穗丰的一道窄口。

    她画了个黑色大圈圈,食指轻点,一路向上顺着渠道,跨过丘陵,流入穗丰。

    “此法可行,既解决了穗丰旱灾,又解决了承天洪涝,此法甚好。”

    “承天水患频发,治理水患需要费许多心思,卫朝人才济济,不是没想过好法子,只是难以实施。

    光是驻坝还不够,第一要在关键水道立水则碑,刻上刻度,派人定时观测记录,据此分析涨落规律,为后续调配提供依据。

    第二开凿跨区运河,比如隋唐大运河,平时运粮,灾时就变成“运水通道”,可在洪水区装满水车,通过运河拉到旱灾区。隋炀帝荒淫,此法却可借鉴。

    第三当旱区颗粒无收,朝廷应将旱区灾民就近迁移至水患治理工地。让旱区的劳动力去修水灾区的堤坝,官府管饭付工钱。这样既救了旱区的饥民,又解决了水患区修水利的人力问题。如此实施下来,方可永绝后患。”

    青年男子款款道来,说的条条有理。

    堂下几人顿时变了目光,纷纷捋须点头,

    虞子鸢目光变得柔和,问道:“这些法子甚好,承天水患泛滥,你可愿同去?”

    “虞小姐盛邀,鄙人绝不辱命。”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可需要将父母子女一并接过来?”

    男人将手摸向额顶,食指大拇指轻捏皮肤。

    子鸢蹙眉之间,人皮面具撕了下来,露出了郭时雪的脸。

    郭时雪双手负于身后,微扬起头,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却带着笑意:“虞小姐,好风光,走的时候都不带上我。”

    陌生的地方,熟悉的人,二人四目遥遥相望。

    虞子鸢乱了方寸,几步上前握住时雪的手:“姐姐说什么瞎话,一路上危机四伏,差点命丧承天,当真是不容易。若是连累姐姐,我此生不得安宁。”

    “知你的难处,我这次可是带着我爹一起投奔而来,甘愿为虞小姐效忠犬马之力。”

    “郭侍郎也来了!”

    说话的是虞长生,他猛地站起身,朝时雪身后看。

    “虞伯伯,家父就在外头候着呢。”

    郭时雪话落,人影一阵风似的消失。

    赵栖梧遣散了堂下众人,每人给了十两银子打道回府。

    直到堂内只剩虞郭二人,时雪笑着打趣:“早听说了大将军的威名,两三千人马逼退卫朝五万兵马,气的卫明回去杀了好几个将领泄愤。不过,也真是没想到虞将军如此有远见,将所有的路一步一步铺好,还对鸢儿你如此放心。只是,鸢儿,你怪他吗?”

    子鸢牵着时雪于刺史府雅间两人并肩落座,摇摇头道:“父亲这些年东躲西藏,他有他的难处。不说这些事了,郭姐姐果真是状元之才,一点也不比男儿差。这治理水患一事,我可全权交给郭姐姐去做了。”

    “不给我封个官当当?”

    “亲姐妹明算账,事儿办好了,拜相都是姐姐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