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上是赶上了，善后的麻烦却一点都不少。
绿洲营地里，火把重新点了起来，照见一张张惊魂未定的小脸。
竟有二十六个。
最大的不过十岁，已经知道咬着牙忍哭，最小的才三四岁，离了笼子还不会说整句的话，只知道抱着身边大一点的孩子发抖。
呦呦站在那堆孩子前头，先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蹲下来，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一把糖。
“别怕，坏蛋被打跑了。”
“真的……不会再抓我们了吗？”
“不会。”呦呦回答得很快，“我爹爹很厉害。”
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护着身后的妹妹，仍旧有些警惕，低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呦呦想了想，道：“是来把你们从笼子里捞出来的人。”
这回答很有她自己的风格，阿木听懂了，点点头，觉得说得对。
夜无痕已经把营地剩下几个还活着的沙盗都绑了起来，丢在一边。
萧绝扫了一眼，确认周遭再无遗漏，这才收了剑，转头看向那群孩子。
他天生就长了张不适合安抚人的脸，气势也重，孩子们一对上他，反倒下意识往呦呦身后缩了缩。
萧绝：“……”
呦呦敏锐地察觉到了，仰头安慰他：“爹爹，你不要难过，他们只是还不认识你。”
“先带他们回楼兰。”
绿洲里不适合久留。孩子多，伤员也多，真要照看，还是得回城。
回到楼兰时，城门守卫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待看清那一串被解救回来的孩子，再看见被捆成一串的沙盗，脸色都变了。
楼兰官府很快被惊动，先前还头疼不已的劫童案，一夜之间竟被人连窝端了，连官员说话都客气了三分。
孩子们被安置在官驿后院，热水、饭食、干净铺盖很快送了来。
柳白衣和药不然轮着给他们看伤，呦呦则抱着自己的小糖袋，继续当她的安抚小大夫。
她如今已经九岁了，比起从前只会气鼓鼓地骂坏人，已多了些沉静。
她会先喂最小的孩子喝水，会把糖塞进他们手里，也会在有人夜里惊醒大哭时，坐在床边陪一会儿。
萧绝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眼底却到底缓了些。
孩子救回来了，接下来便是问来历。
这一问，果然问出了问题。
这些孩子竟真来自西域各国，有的是跟着商队时被沙盗掳走的，有的是住在城外村落，半夜被人直接抢走的。有人已经失踪数月，有人不过才被抓几天。
起初听着只是乱，可再往深了问，众人便都察觉出不对来。
“我阿舅能听懂鹰叫。”一个疏勒来的男孩怯怯地道。
“我外祖母会找水，”另一个孩子低声说，“她说哪片沙地下有水，十有八九都准。”
“我哥哥力气很大，八岁就能拖动一整袋盐。”
“我娘说，我们家祖上出过神使。”
“我妹妹小时候发高热，别人都说活不了，她睡一觉就好了……”
一句一句，看似零散，凑在一处却不可能只是巧合。
屋里安静了一瞬。
药不然率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他们家里，都出过有异处的人。”
柳白衣抬眸，神色也冷了下来：“不是机灵，不是讨喜，是血脉。”
修罗花的人挑中的，从来就不是普通孩子。
这些孩子身上流着的，都是一些特殊的血脉。也许已隔了许多代，不再纯粹，也远不及真正的圣女血脉那般清正强大，可比起寻常人，到底还是不同。
呦呦听完，小脸沉了沉。
另一边，审问俘虏也有了结果。
墨渊亲自去的，夜无痕在旁边站着，基本没费什么工夫。
他们招认，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替黑袍人搜罗“灵童”。所谓灵童，便是带着特殊血脉的孩子。抓回来的人，会被一批批送往西域更深处，由教中之人挑选，再拿去做一场“血祭”。
“血祭之后，便能打开通往神界的门。”那沙盗抖着声音说，“黑袍大人说，等神界的使者降临，我们这些人都能得长生——”
更让人沉脸的是，俘虏还吐出了一条线索。
黑袍人的总坛不在楼兰，也不在这片绿洲，而在西域更深处，一个叫火焰山的地方。
那里还有更多孩子。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墨渊眼神沉了沉：“他们把绿洲当成中转点，真正的人都送去了火焰山。”
“怪不得那黑袍人跑得那么快，”药不然皱眉，“敢情只是个看门的。”
“也未必只是看门，”柳白衣淡声道，“可总坛还在，事情就没完。”
萧绝垂眸片刻，很快做了决定。
“先送孩子回家。”
“楼兰离各国都不算近，他们体内邪气虽已散了大半，但受惊过重，不宜再折腾。”萧绝声音平稳，“先让官府联络各国，把孩子一一送回去。至于火焰山——”
他抬眼，眸底冷意沉沉。
“本王亲自去。”
这决定没人反对。
于是很快便分了工。
柳白衣留下继续替孩子们调理身子，顺便一路照看。
楼兰官府那边也不敢怠慢，当即派人去各国递消息，又调了稳妥的护卫与车马，准备护送这些孩子回去。
临行那日，后院比前两天热闹了许多。
孩子们梳洗过后，气色总算好了些。到底都是受过惊的人，这几天又一直是呦呦陪着，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一个个都舍不得她。
尤其最小的那几个，几乎是一步三回头。
有个于阗来的小姑娘抱着呦呦的手臂不撒手，眼圈红红的：“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呦呦认真想了想：“如果你以后不被坏蛋抓走，应该就不用见到我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没听太明白。
呦呦又补了一句：“平平安安比较好。”
这下听懂了，旁边的人都笑了。
连柳白衣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孩子如今说话，倒越来越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车马整好，护卫齐备，孩子们终于要走了。
呦呦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声音清清亮亮的：“你们要好好的，以后别被坏蛋抓走了！”
几个孩子红着眼用力点头，有个大一点的男孩郑重其事地朝她行了个礼：“我记住了。”
药不然抱着一堆药包上车，还不忘回头道：“郡主放心，我尽量一个不少地给你带到地方。”
“不是给我。”呦呦纠正他，“是送回家。”
药不然一怔，随即笑了：“行，送回家。”
车队渐渐走远，扬起一线尘土。
呦呦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萧绝站在她身后，抬手按了按她的头：“舍不得？”
“有一点。”呦呦老实承认，“但他们回家了，是好事。”
萧绝“嗯”了一声。
她是真的长大了。会舍不得，也分得清轻重。
送走孩子后，一行人没有在楼兰多留，很快便启程继续向西。
越往西走，路便越难行。起先还是黄沙与绿洲相间，再往后，地面渐渐多了赤色砂石，连风里都带着一股干热。日头高悬时，人像是走在烤炉旁，呼出去的气都发烫。
火焰山的名头，在西域并不算陌生。
那地方常年高温，寸草不生，远远望去，山体赤红发黑，像被火反复烧过。
当地人提起它，多少都带着几分忌讳，说山里藏着妖魔，夜里还能听见怪声，寻常商旅宁肯绕远，也不愿靠近。
走到第三日，连墨渊都觉得这热气有些过分了。
呦呦抱着水囊，小脸也被热得泛红，忍不住小声道：“这里要是拿来烤饼，应该挺快。”
阿木很认真地点头：“肉也熟得快。”
茸光瞥了他们一眼，难得没泼冷水，大约是因为他也觉得，这地方确实热得离谱。
萧绝把呦呦的水囊往她怀里推了推：“少说话，多喝水。”
呦呦乖乖喝了一口，随后又去看前方那片赤色山脉。
离得越近，空气越像在烧。脚下的砂石烫得很，连常见的小兽都少了不少。直到傍晚时分，阿木才在一处裂石旁蹲了下来，盯着石缝里几只灰褐色的小东西看了半天。
那是西域特有的沙蜥，个头不大，通体贴着地面，偏偏最耐高温。
阿木眼睛亮了亮，伸手轻轻敲了敲石头，低低跟它们说了几句。
过了好一会儿，阿木才抬起头，神色认真：“它们说，山里有个洞。”
墨渊问：“多深？”
“很深。”阿木比划了一下，“在火最重的地方后头，外面看不见。经常有穿黑衣服的人进出，身上味道很冷，跟这里不一样。”
呦呦立刻接话：“就是那些坏东西的味道。”
阿木点头：“沙蜥不喜欢他们，说他们每次去，都会带东西进去，也会抬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墨渊追问。
阿木迟疑了一下：“有时候是箱子，有时候……是小孩。”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几分。
萧绝看向那片连月色都映不凉的赤色山体，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修罗花教派在西域的余孽，果然就藏在那里。
萧绝抬手，将地图合上，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找到地方了。”
“明日入山。”